27.挚友
作品:《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萧负雪怔怔地瞧着薛烛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自然听得出来,薛烛南说的多半是气话。
他心中若真恨极了那位旧友,便不会将那些旧事记得一清二楚,更没法当着他的面,在最后翻脸之前,都能毫无怨气地娓娓道来。
薛烛南口中骂得越狠,便越显得他心中在意——在意到要用最狠的话把当年的生死之交踩在脚下,才显得如今与挚友反目的自己没那么狼狈。
不过,薛烛南口中的那位“挚友”,到底是……
萧负雪虽一直仰慕大将军,但毕竟长在云韶府,对平北军中的细节知之甚少。
薛烛南的挚友,既然是平北军中的要员,就算离了平北军,也一定还在大将军麾下效力。
人人皆知摄政王与大将军现下势同水火,莫说是昔日挚友,便是骨肉至亲,夹在其中怕也难做。
萧负雪斟酌了半晌,才试探着轻声说道:“王爷的挚友,毕竟是大将军麾下部将。王爷离开北疆已久,后来又发生了这许多事。那人疏远了王爷,怕也是无奈之举。”
薛烛南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双目低垂,没有立即应声。
萧负雪心知这人不是沉默寡言的主,生怕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只能定定地看着他,心想是不是该找补两句才好。
又僵持了片刻,薛烛南才哂笑一声,用极尽冷沉的语调应了一句:“什么无奈不无奈的,不过是给自己见利忘义找个由头罢了。”
“这世上的情分,原就比不得青云路上一块踏脚石。”
“小雪儿,你,还是太嫩了。”
薛烛南说完,便不再看萧负雪,而是从自己身下抽出那床锦被,胡乱往自己身上一卷,便结结实实地躺了下去。
似乎只要他的动作再慢半晌,就会把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萧负雪面前抖落出来似的。
萧负雪微微张着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见薛烛南这般模样,也只好收了声,开始慢慢脱自己身上的外裳。
可还没等他躺下,薛烛南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背对着他闷闷说道:“别的不提了,就说那大将军,他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最好离他远点,永远也不要见他的面才好。”
萧负雪自然不喜他这样贬损大将军,下意识地想出声反驳,但还是识趣地逼着自己咽了回去,不让薛烛南听出半点端倪来。
他私藏的话本、他唱过的战歌、他想象里那个披甲跃马的身影,全都是大将军。那人的威名,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薛烛南再讨厌那人,也不该这样中伤他。
可他也知道,此时与薛烛南争辩,只会让这人更加不悦,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于是只低低地嗯了一声,而后轻手轻脚地拉起锦褥另一侧,侧身躺了下来。
薛烛南却不再管他听没听进去,大手一伸,将锦被用力一扯,萧负雪这边的被卧瞬间被带过去半幅:“躺好了,睡觉。”
萧负雪被那力道带得身子一歪,幸好他连忙用手肘撑住身子,这才没整个人撞到薛烛南身上。
他慢慢地从离薛烛南脊背只有寸许的地方往后挪开,五指却很快摸到枕边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低头看时,瞧见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剑,正端端正正地躺在两人之间。
“王爷,这剑放在枕下,多有不便,不收到案上去么?”
萧负雪心中好奇,但薛烛南还没发话之前,他可不敢轻举妄动。
“收它做什么?本王武功再高,也不能空着手迎敌吧?”
薛烛南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语声闷闷的,似乎已经带上了困意。
“王爷武功盖世,又宿在禁苑之中,有重重守卫相护,难道还要枕戈待旦不成?”
萧负雪的声音放得很轻,语调却忍不住微微上挑,似乎在为自己发现了薛烛南的小秘密感到得意。
可薛烛南始终没有翻身过来,也没伸手去碰那柄短剑,只是声音更沉了几分。
“这柄剑救过本王不止一次,自然不能离身。”
“想要本王命的人,可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萧负雪也说不出话了。
他盯着那柄剑看了许久,只觉得薛烛南实在怪得很。
醒时猖狂,睡时戒备,像一头永远不能真正合眼的独狼。
萧负雪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也转过身来,背对着薛烛南躺下,还悄悄把那床被子往自己这边稍微扯了扯。
薛烛南不知是没有发现,还是浑不在意,总之没再出声说话。萧负雪暗自松了口气,但阖上双眼之后,心绪还是被那两个字搅了起来。
挚友。
阿栩。
薛烛南有个忘不了的挚友,那人替他挡过毒箭,被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用半个月抢回一条命。
萧负雪没有那样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个永远会变着法子哄他的人。
封栩来云韶府,是萧负雪入府一年之后的事。
在那之前,他刚遭了家中变故,整日闷闷不乐。
别人逗他哄他,他心中反而惶恐难言,整日只知道练功、习舞、背谱,旁的一句话也不说,让那些围着他打转的伶人都觉得无可奈何,就连云韶使都为此暗自发愁。
还有几个爱嚼舌根的人,向来最不安分,竟开始在背后悄悄议论起他来。
有的说他心气太高,仗着有一副好皮囊,惹云韶使宠爱,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有的说他一个罪臣之后,都入了贱籍,到了这等地方,还不忘了摆谱,属实不知分寸。
萧负雪懒得理会他们,只是越发沉默寡言了。
直到那年寒露,云韶使竟从外领了个穿着半旧布衣的少年回来,说是在勾栏里一眼相中的,技艺极好,笛、箫、琵琶、埙,样样都拿得出手不说,性子也沉,是个能托付的可靠人。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自然也就一股脑儿地围了上去。不知是谁先起了哄,非要他当场露上一首。他也不推辞,只解下腰间竹笛,横笛在唇,随性吹了一支小调。
萧负雪就是在那时转过了头。
那笛声清清亮亮,偏又婉转动人。他抬头去看吹笛人的时候,那少年正巧也朝他这边看来,冲他微微一笑。
萧负雪连忙别开了眼,一个人跑开了,可从那以后,他总能听见少年的笛声。他练舞练到多晚,那笛声就响到多晚。有时在院角,有时在廊下,不近不远。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渐渐觉出不对。这人总能想法子离他越来越近,知冷知热,同出同宿,连带着他的性子也暖了起来。
等他恍然惊觉的时候,身边已经不能没有这个人了。
可如今,两人被迫分隔。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跑不掉,出不去,始终还是封栩。
那人面上总是温温和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犟。
阿栩,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萧负雪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些,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念了不知多少遍,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萧负雪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
他下意识翻了个身,才猛地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顿时慌慌张张地睁开了眼睛,告罪的话瞬间顶到了嘴边。
可身边的床铺早已空了,伸手一摸,凉得透底。那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被窝里连一丝热意都没留下。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自己不用一睁眼就应付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摄政王了。
萧负雪试着伸了个懒腰,只觉全身上下都像散了架一般,腿根发麻,腰酸背软,手掌上的擦伤也还疼着,似乎没有一块地方是舒坦的。
看来昨日是真折腾狠了,也不知要养几日才能好。
萧负雪撑着胳膊,慢慢从褥子上坐了起来,伸手去勾自己挂在一旁的外衫。
还没等他理好衣襟,一个圆脸侍从便掀开了帐帘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见萧负雪衣衫不整地坐着,立即红了脸,匆匆忙忙地缩了回去,只敢在帐外继续递话:
“萧侍君醒了?不知昨夜睡得可好?”
“王爷已经上朝去了,走时特意吩咐过,不许惊扰了侍君的好梦。”
“王爷还请侍君多留一阵,用过午膳之后,小的们再送侍君回宫。”
萧负雪嘴上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住冷笑。
薛烛南这哪里是体贴他,分明是要故意把他拖在禁苑里,时间越长越好,存心叫薛苍明不快。
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暂且听这人安排了。
等萧负雪终于回到薛苍明寝殿,里面却一片空荡荡的,又黑又冷寂。
刘公公见他在殿门口张望半晌,进退两难,不由在他身后提醒道:“萧侍君不必找了,陛下还未回来。方才特地遣人递了话,说与几位重臣有要事商议,暂且不必备晚膳了。”
“萧侍君若有什么需要,尽可直接吩咐老奴,这也是陛下特意关照过的。”
萧负雪心下却微微一沉,薛苍明吩咐不备晚膳,怕是日落之前都不会回来了。
昨日田猎便极耗精力,他入夜后还要主持百官宴,今日又早起上朝,怕是朝中有要事亟待处理,可他的身子……还撑得住么?
自己如今也无法到前朝去,一时什么忙也帮不上。
萧负雪立在空荡荡的内殿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压得他胸口直发闷。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萧负雪抬起右手,轻轻按在有些不适的心口处,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把手探进衣襟内袋,摸出了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张摸起来温温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余热,甚至被烘得有些软了。
先前沈大人给了他这张地图,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可一碰到这张薄纸,似乎眼前就浮现了那间窗明几净的小书房,还有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人。
既然陛下不在,不如就顺着地图过去瞧瞧?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就好。
何况,之前陛下问起了沈大人的事,自己无论如何都该去通个气才是。
萧负雪打定了主意,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怀中,轻手轻脚地出了寝殿。
这回他彻底学乖了,没有再东张西望,只按着图上标的路径,专挑僻静处走,偶尔用余光向后一扫,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继续快步往前走去。
果然,一路上只遇到了几个零零散散的宫人,而且越接近书库,四周便越冷清。
到了。
萧负雪在一处拐角停下,慢慢探出小半个身子,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那盆约定好的兰花,会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