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兰约
作品:《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萧负雪将视线缓缓移向书房门口,只见那盆素雅的兰花已被端端正正地摆了出来,倚在最上一级石阶角落,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沈大人果然在。
萧负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没敢贸然走出藏身处,只是屏住了呼吸,随后斜斜侧过半边身子,飞快地向身后扫了几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伸手提起衣摆,几乎是踮着脚小跑过去的。
李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书房门口,身子站得笔直不说,一张脸照旧凶得厉害,让萧负雪不由得放缓了步子。
可李侍卫瞥见他后,不仅没有阻拦,那张凶脸还瞬间松了下来,似乎是怕自己先前那副模样吓坏了他。
等萧负雪靠近,他甚至还努力露出一点笑容,客客气气地向萧负雪抱拳一礼:“萧侍君来了。”
“沈大人已经提前吩咐过,若是您来拜访,不必提前通传,直接进去便是——请。”
李侍卫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替萧负雪拉开房门。他一举一动都恭敬至极,倒惹得萧负雪十分不好意思,连忙攥着衣摆欠身回礼。
只是,萧负雪的心里忍不住浮起一个念头。
沈大人是料到他很快会来,还是就一直等在这里?
书房里还是和他上回来时一模一样,房内虽小,却很亮堂,无论是书册还是别的用物,都被精心打理得整整齐齐。
沈行深坐在书案前,姿势依旧端正得过分。午后的日头透过窗纸打进来,将他整个人都映得温润柔和,好似一尊被人细心供在案前的玉像。
萧负雪将脚下步子放得极轻,呼吸也不敢大声,就这样缓缓挪到书案边,垂下眸子,看眼前这人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沈行深依旧没有抬头,也许是正写到什么紧要之处,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
萧负雪的目光顺着沈行深修长的腕骨慢慢往下落,只见纸上的字迹笔锋清劲,和写字之人一般舒展周正。
他看得有些出神,不由自主地想凑近些瞧。
可人刚微微倾身过去,沈行深就像嗅到了他衣上的香气一般,鼻尖微动,蓦地停住了笔。
“萧侍君来了。”
转过脸时,这人清润的眼睛里已满是温和的笑意。他右手轻拂,熟练地将笔搁在笔山上,又顺势撑着桌案站起了身,主动向萧负雪这边迎了半步。
这一迎,两人间的距离顿时被压得极近。
萧负雪甚至能感觉到沈行深的呼吸温温柔柔地扫过来,暖暖地打在自己脸上,痒痒的,还带着些许极淡的墨香,随着呼吸一路钻到胸口处,让萧负雪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慌慌忙忙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自己脚上还伤着,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萧负雪心中暗叫不妙,眼看自己就要向后栽倒,只能试着伸手去够书案的边缘。
可不等他修长的手指触到案角,一只宽大的手掌已经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将他轻轻往回带了上来。
萧负雪再回神时,已经被沈行深轻轻巧巧地带到桌前,坐在了房中唯一的那张梨木椅上。
“当心。”
“脚下,可是又伤着了?”
沈行深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蹲下身子,像前日那般托起萧负雪受伤的脚踝,捧在掌心细细查看。
萧负雪能感觉到椅面上还残留着沈行深身上的热意,正透过薄薄的衣料往他身子里钻。偏生右足又被这人满怀珍重地托住,叫他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大人,我没事,已经比先前好多了。”
“还请您先起来吧,您总这样顾着我,负雪实在……”
沈行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萧负雪的窘迫,依旧面色如常地替萧负雪脱去鞋袜,查看伤势,又用指腹隔着白袜,极轻地沿着伤处边缘探了一圈,才如释重负般说道:
“没再扭伤,肿也消了大半,再擦几日药就能痊愈了。”
他的语气认真得过分,不知内情的人听了,怕是要以为在说什么十分要紧的公务。
萧负雪指尖在膝头的衣料上绞了又绞,只想早点把话题从这边引开去,心中不由有些犯怯,声音也莫名低了下来:“先前答应沈大人的东西,负雪还没备好。”
“今日来此,原是为了别的事。”
“嗯,那也无妨。”
萧负雪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沈行深没给他这个机会。
这人很快小心地将那只伤足放回地上,自己则缓缓直起身来,为萧负雪整理方才在乱中散下来的几缕乌发。
他站得依旧很近,近到萧负雪能看见他内领上沾了一小点已经晕开的墨渍,大约是方才磨墨时不小心溅上去的。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沈行深的手却已经从他鬓边收了回去,转而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样圆圆的东西来。
萧负雪低头看时,发现那是一条丝帕团成的小小布包。被沈行深一点点展开之后,才渐渐露出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萧负雪定睛看去,原来帕子里包着的,竟是两块形状玲珑的酥皮糕点。不仅被人巧手捏成了两朵娇花的模样,只是这样放着,都隐隐透出一股诱人的甜香。
沈行深双手捧着帕子,往萧负雪面前送了送,温声道:“萧侍君是客人,沈某的书房太过简陋,没什么能拿出来招待的,实在惭愧。”
“思来想去,便只有这两块糕点,还算得上待客之物。”
“萧侍君不嫌弃的话,不妨尝尝看?”
沈行深都已经把东西捧到眼前了,萧负雪自然不能拂了他的面子,立即也伸出双手,将那条丝帕小心翼翼地托了过来。
那帕子入手微凉,又软又滑,显然是上好的料子。
萧负雪在云韶府日久,自然见惯了绫罗绸缎。但那都是达官贵人们穿在身上的,用来包两块糕点,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么好的帕子,沈大人怎么用它来包吃食?若是沾了油腻,岂不可惜?”
沈行深却只是摇头,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当时手边没有旁的东西,只带了这条丝帕,就顺手用了,物尽其用便好。”
“那,就多谢沈大人了。”
萧负雪心知沈行深绝非贪图享乐之人,丝绸还是麻布,于他而言,恐怕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当下也不再多问,伸手捏起其中一块糕点,先凑到鼻尖嗅了嗅,才小小咬下一口。
内里软糯的馅心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很快在舌尖上化开,咽下之后,口中甜味经久不散,还勾得萧负雪腹中馋虫直往外钻。
他忍不住又吃了剩下一块,再抬起眼的时候,琥珀色的瞳仁里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子,忍不住露出一个甜笑:“好吃,多谢沈大人款待。”
“不知大人是在哪家铺子买的糕点?负雪下次也托人买些,带来同沈大人一起尝尝。”
沈行深没急着答话,而是抬起了手,用指尖轻轻擦过萧负雪软嫩的唇角,蹭掉了上面沾着的细白糕粉。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温声应道:“不是买来的。”
萧负雪生怕自己脸上还沾着糕点的碎屑,连忙从袖子取出随身的帕子,又细细地擦了一回嘴角,才好奇地问道:“不是买的,那是其他大人送的?”
“也不是。”沈行深微微一笑,没打算再卖关子,接着说道,“昨日陛下田猎回朝,在宫中宴请
百官,沈某也有幸入席。”
“沈某不喜甜食,见同僚都对这糕点赞不绝口,想着也带给萧侍君尝尝,便用帕子包了两块,藏在怀里,好在没让萧侍君失望。”
在宫宴上?包了两块?藏在怀里?
那不就是偷吗?!
萧负雪惊得瞬间睁圆了眼,刚咽下去的糕点似乎瞬间呛在了他的喉咙里,连忙抬手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几声。缓过劲来时,整张脸都已烧得通红。
他怎么也想不到,人前端方持重的沈大人,居然会为了两块糕点,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来。
“沈大人,宫宴上的东西,怎好随便带出来?你、你就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偷……”
“嗯,是偷。”
萧负雪没好意思说出“偷东西”三个字,沈行深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连脸都没有红一下。
“沈某从未偷过东西,这是第一次,自然紧张得很。”
“可一想到萧侍君独坐宫中,无缘这场热闹,便忍不住生了这般心思,大着胆子偷了一回。”
说完这些,他才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也放得更柔了:“还好,没被别人瞧见。这糕点酥皮厚实,在怀里放了一夜,倒也没散。”
“那也不能再偷了!”
萧负雪右手用力抚着心口,好似正在偷东西的人不是沈行深,而是他自己。
“宫宴之上那么多双眼睛,这次沈大人不过是侥幸没被发现,若被有心人见着了,改日参您一本,您又该怎么办?事情虽小,但要闹大了,可不是好玩的。”
他越说越急,声调都跟着拔高了些,偏又怕惊动门外的人,又把声音用力压了下来。
沈行深静静听他说完,没有为自己分辩什么,只是郑重其事地后退一步,向萧负雪揖了一礼:“萧侍君教训的是,这回是沈某行事轻率,连累你为沈某担心了。”
萧负雪哪敢受沈行深的大礼,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侧过身子避开这一揖,手都快摆成两把扇子了。
“沈大人,您千万别这样!负雪、负雪绝没有指责您的意思!”
沈行深顿住了身子,又追问道:“萧侍君是还觉得沈某有哪里做得不对?”
“没有!”
萧负雪简直不敢再抬头看他,连忙撇过脑袋,心想该如何应对才好。
对了,他今天不就是为了正事来的么?怎么半天还没说到正事上?
萧负雪心中忽然有了底气,稍微斟酌了片刻,便立即回过了身,对沈行深道:“沈大人,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其实负雪今日来,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那日回寝殿之后,陛下便问起负雪的伤势,还特意问起是何人相助。”
“负雪怕给沈大人惹上麻烦,便没有说出大人的名讳,只说忘了询问姓名。”
“可陛下又说,要当面替负雪答谢大人。大人姓甚名谁,他改日向太师一问便知。”
沈行深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
萧负雪不由悄悄抬起眼来,偷眼去瞄他的神情,发现这人的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但只一瞬的工夫便松开了,脸上很快又浮现出一缕笑容。
“所以,萧侍君是在为沈某担心?才迫不及待地来书房见沈某?”
什么担心?什么迫不及待?
萧负雪被沈行深说得百口莫辩,刚摆出正经模样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误会,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
可没等他出声解释,沈行深又接着开口了:
“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师问起,沈某自会妥善应对。”
“就算陛下真有降罪的意思,沈某也绝不会让萧侍君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