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青史

作品:《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沈行深嘴上说得越轻描淡写,萧负雪心里便越是不安。

    虽然与这位沈大人相识不过两日,但他知道这人的性子最是沉稳。既能说出“自会妥善应对”这种话,心中怕是早已把最坏的情形盘算过好几遍了。

    还说什么绝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为难,这架势,简直有种可以随时慷慨赴死的味道。

    萧负雪不想让沈行深这样就将事情轻轻揭了过去,更不想让他独自承担什么,立时追问道:“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能否先知会负雪一声?我……我也好有个准备。”

    “萧侍君不必忧心。”

    沈行深的语气依旧温温的,似乎并未将此事太放在心上。只是怕让萧负雪凭空担心,终究还是比平日更郑重了几分。

    “那日在书库,沈某与侍君不过是偶遇,恰好身上带了伤药,出手相助,原是分内之义。”

    “至于今日,乃至来日,侍君到此,只是应沈某之请,协助沈某修史罢了,其中并无半点私情。”

    “无论谁人问起什么,沈某自会一力承担。”

    沈行深微微顿了一顿,这才把低垂的目光重新移到萧负雪忧心忡忡的脸上。

    见萧负雪依旧蹙着眉头,只怕他心中仍是不安,便又缓声开口道:“太师那里,沈某自会解释。就算陛下亲自问起此事,既有太师作保,想来也不会追问太过。”

    “太师”这两个字,从沈行深口中说出来,总让萧负雪心中觉得有些不同。

    太师是三朝老臣,百官之首,能让他出面为之作保的,放眼朝中,又能有几人?

    看来自己面前的这位沈大人,在太师心中的分量,远比自己先前想的还要重得多。

    只是仔细想来,这也不足为奇——沈行深这样沉稳端方、事事周全的人,无论投入谁的麾下,都是最让人放心、最让人喜欢的。

    萧负雪正在出神,沈行深却已上前两步,向他靠了过来,眉间浮起一点极淡的关切。

    “萧侍君不必再为此事忧心,只是侍君眼下……似乎有些青黑,想来昨日并未歇好。”

    “左右无事,不如先到榻上小憩片刻。等到了时辰,沈某再叫醒侍君不迟。”

    萧负雪一听这话,立即伸出双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眼下。

    糟了。

    早上在帐篷里梳洗的时候,他满心只想着早些回宫,竟没顾上再多照照自己的脸色。该不会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就跑到书房找沈大人了吧?

    这、这也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萧负雪连忙低下头,右手轻轻覆在额前,用手掌的那点阴影遮住自己两只眼睛,连原本白皙的十指都羞得红了起来。

    他只想赶紧找机会逃走,更不好意思去占沈行深的床榻,只能讪讪地应道:“多谢沈大人关照,其实负雪也没有那么累,不用到榻上休息的……”

    “就算不去榻上,也该坐着休息才好。”

    沈行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此刻正羞窘万分,更没有如萧负雪所愿,生出半点送客的意思。

    而是缓缓拉过那张唯一的木椅,又轻轻扣住萧负雪的手腕,神色自若地把他整个人往书案前带。

    “萧侍君若不嫌弃,便帮沈某瞧瞧刚写好的文稿。先前便有许多细节想与侍君一起推敲,今日正好厚颜请托,还望萧侍君勿怪。”

    沈行深说话始终客客气气的,萧负雪那句拒绝的话本已推到舌尖,反被他一句“厚颜请托”,一句“还望勿怪”给生生堵了回去。

    他略显单薄的身子很快被沈行深妥帖地安置在那张宽大的木椅上,显得他整个人似乎都变成了小小一团。

    加上他不知自己眼下是否青得厉害,说什么也不愿轻易抬头。只能死死压着那颗小小的脑袋,装模作样地去看桌上已经写好的文稿。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唯一的椅子被他占了,沈大人难道要占着写稿不成?

    “沈大人,椅子还是您来坐吧。负雪才疏学浅,只能随意看看,在旁边站着就好。”

    萧负雪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要站起身来。但沈行深的手来得更快,一左一右地扣住了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都罩在自己的身影里,也让他没法再随意动弹。

    “萧侍君脚伤未愈,怎能久站?”

    萧负雪还是没敢抬头,但能感到沈行深的气息从头顶缓缓吹拂下来,惹得他额前那几根细弱的软发不知所措地左右摇晃。

    “若侍君实在觉得不妥,好在这椅子并不算窄,你我就各坐一半,如何?”

    各、各坐一半?!

    萧负雪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这椅子确实不算窄,可那是一人坐着的时候。若两个人挤在一起,岂不是得肩挨着肩、腿贴着腿,哪还能分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这、这不妥,还是你……”

    萧负雪还没来得及转过脸,耳朵就先不听话地烧了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

    沈行深权当他是同意了这个提议,便顺势侧身落座,左手极自然地环过萧负雪的腰,将那副僵得发硬的身子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

    “萧侍君尽可靠在沈某的左肩上,总比这样挺着腰板省力些。”

    这是省不省力的问题吗?!

    萧负雪被勾得整个人都偏了过去,半边身子几乎全贴在了沈行深身上。他本能地挣了一下,可那手臂不松不紧,环在腰后,既没让他逃,也没让他疼。

    眼前沈行深已经提起墨笔,他便不敢再随意动弹,只能僵着脊背,由着沈行深的手揽在腰侧。那人掌心的热意隔着两层衣料都能很快渗到肌肤,烫得他脊背都有些微微发麻。

    更糟的是,他只要稍一偏头,恐怕就会蹭到身边人的颈侧,万一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他说什么也没法解释了。

    萧负雪开始在心中努力搜寻能帮自己脱身的各种说辞,但脑海里却先浮起了上次来书房的情形。

    沈行深也是这样坐在案前,精心写着文稿。他整个人挺得笔直,但左肩始终微微塌着,像是被生生削去了一块骨头。

    那不就是他现在靠着的地方?自己还大大方方地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沈大人。”萧负雪猛地抬头,额角险些撞上沈行深的下巴,“大人左肩有伤,负雪这样靠着,定让大人难受了,还是……”

    “无妨。”

    沈行深握笔的手甚至没有一丝停顿,语气沉沉的,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是为奴时受的旧伤,那时折了骨头,养了好一阵,如今早已长好了,只是看上去,不雅观些。”

    “沈大人误会了,负雪从未觉得这不雅观,沈大人没有不适便好。”

    萧负雪连忙用力摆手,但也不好意思再说起身的事了。若被沈行深误解为嫌弃,他更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萧负雪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颗乱跳的心用力塞回肚里。

    算了,还是先看沈大人写的那些文稿吧。

    萧负雪将伶仃的小臂轻轻撑在案上,开始慢慢读起面前那叠写满墨字的纸。沈行深的字他方才已经瞧过,俊秀好看,可真逐字逐句去看时,更觉其中不凡。

    这一段写的不是什么琐事,正是萧负雪听过无数回的燕然山之战。

    昨日在禁苑帐中,薛烛南提起此役,只是一笔带过,说这是“痛打落水狗”。

    可在沈行深笔下,从大军开拔、粮草转运,到斥候探路、两军对垒,再到那场杀得日月无光的决战,桩桩件件,竟都写得细致入微,引人入胜。

    萧负雪起初只是随意翻着,读完一页后,整个人便不知不觉地倾向了案面。

    他几乎忘了自己正和沈行深挤在同一张椅子上,也忘了腰间还横着一条温热的手臂,越看越觉热血沸腾。

    读到大苍骑兵截断敌阵、两翼合围时,他心中又惊又喜;读到燕军溃散,败退百里时,只觉想大声叫喊出来。

    及至卷末,敌军偃旗息鼓,望风远遁,唯余玄甲染血,白骨横野。

    那些战死的士卒,不管是大苍的还是北燕的,大多都没留下名姓,只能匆匆就地掩埋。烈风翻卷之间,仿佛还能听见未归亡魂的呜咽。

    萧负雪翻页的指尖猛地顿住,久久没有言语。这一切,不仅和他所知不同,和薛烛南讲得更不同——那个人亲历过这些,为什么说得那样轻?

    半晌,他才低声赞道:“沈大人,你写得真好。”

    “沈某只是如实记录罢了。”

    沈行深微微侧过头来,还是那般瞧着萧负雪,但萧负雪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场大战,原来的记载太过简略。寥寥数笔,便带过了万千将士的生死。”

    “沈某除了查阅史籍之外,又搜集了不少当年的

    军报、书信,希望能尽量将之补全。”

    “毕竟,将士们的一腔热血,总不能被这样辜负。”

    萧负雪心头猛地一颤。

    他在云韶府唱了那么多年颂扬平北军的歌舞,人人都道燕然山之战,是大苍最了不得的胜仗。

    可从没有一个人像沈行深这样,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那场胜仗底下,埋着多少没被记住的名字。

    “沈大人,能做到如此,绝非小事,你何必总是如此谦虚?”

    萧负雪不自觉地抬起了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极薄的水光,正定定地瞧着沈行深。

    他只觉得面前这个声名不显的翰林,实在是令人景仰,怪不得太师会将这件要事交付给他,果真未曾所托非人。

    沈行深本也微微低着头,见萧负雪这样,执笔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将笔锋撇过一边,转而用无名指轻轻给萧负雪擦了擦柔嫩的眼角。

    “眼睛怎么湿了?”

    “昨日未曾歇好,是为了照看陛下?”

    “不、不是的。”

    萧负雪这才又想起黑眼圈的事,连忙垂下脑袋,开始低声解释起来。

    “昨日陛下带我到禁苑田猎,本也没做什么,可摄政王非要教我骑马,被他拉着颠了一路,夜里也没能回宫,就在草场上搭帐篷宿歇,我实在睡不惯,这才有些疲了。”

    沈行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中墨笔又顿住了:“摄政王插手内廷之事,陛下可有阻止?”

    “陛下、陛下自然是想阻止的。”

    想到薛苍明当时的反应,萧负雪心中不由一酸,声音也更低了。

    “只是在百官眼前,叔侄相争,毕竟不妥。何况,摄政王虽然跋扈,倒也不会真对我做什么出格之事,陛下心中定然明白。”

    萧负雪想尽量把语气放得轻快些,但心中实在虚得厉害。

    薛烛南拉他同骑、给他上药、逼他同宿一顶帐篷,难道还不算“出格”吗?

    总之,这些事他是断然说不出口的,尤其是在沈行深面前,更是一个字都不能提,只能想法子说些别的,免得沈行深发现什么,非要追问下去。

    “摄政王这人,其实怪得很。昨夜他本该去百官宴的,可他硬是推了,非要留在禁苑,还不要侍从备膳,要自己亲手烤羊,说是北疆带回来的秘方,寻常人一定吃不到。”

    “睡觉的时候就更怪了,禁苑里不缺住的地方,他却叫人搭帐篷过夜,好像喜欢得紧。负雪才在里面睡了一夜,便浑身酸疼,说不出的不自在。”

    沈行深右手压着墨笔,静静听萧负雪说完,才轻声道:“昨夜的百官宴,有大将军出席。满朝文武都知道,除了朝会之外,大将军若在,摄政王大约是不会在的。”

    萧负雪心头一跳,似乎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连忙追问:“这是为什么?难道……摄政王在怕大将军吗?”

    这回倒轮到沈行深失笑了,萧负雪自认识这人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竟会在人前小小失态。

    那笑容在沈行深素来平和端凝的眉眼间漫开,又轻又暖,可惜很快就被他又藏了起来。

    萧负雪看得一怔,连自己方才问了什么都差点忘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点笑意早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声犹自带着笑声的轻问:“摄政王哪有怕的人?”

    萧负雪闻言,竟也忍不住偏过脸笑了。

    想想也是,薛烛南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在百官面前都敢纵马直闯、当众抢人,这世上哪会有他害怕的东西?

    萧负雪用指尖轻轻覆着唇瓣,忍不住又问:“那他为什么要躲着大将军?”

    这一次,沈行深没有立即答话。

    他提起笔,在砚台里吸饱了墨,又在台沿慢慢刮去多余的墨汁,沉默了半晌。

    等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才又沉声开口。

    “世人想做官,想爬到高位,甚至想做皇帝,无非都是为了一个‘权’字。”

    “这种东西,无论是谁,只要尝过了滋味,便都想牢牢攥在手里,绝不愿被人分去一丝一毫。”

    “摄政王与大将军,一个掌京畿禁军,一个握北疆重兵。无论谁扳倒了谁,剩下那位便可独享兵权,再无羁绊。”

    “两人如今,不过是旧怨新添罢了。”

    旧怨。

    莫非更久之前,他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