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惊梦
作品:《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旧怨。
萧负雪把沈行深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咀嚼了半天,可怎么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他想起薛烛南提起大将军时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嘴上再如何故作轻松,语气里也藏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怨气。
难道就是因为大将军挑唆他与挚友反目,才让薛烛南恨成这样?
但那个体恤士卒、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会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吗?
萧负雪只觉心头痒得厉害,他知道自己不该随意打听摄政王和大将军的事,忍不住又凑得离沈行深近了些,声音也刻意放得低低的,像在偷偷说谁的小话。
“沈大人,负雪总觉得,摄政王与大将军之间,不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
“王爷对大将军,不光是忌惮,还特别……厌恶。”
萧负雪轻声说完这两个字,便立即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偷偷抬眼看沈行深时,他才惊觉自己究竟凑得有多近。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几乎全打在沈行深的耳蜗里,若再往那边靠上一分,怕是睫毛都能扫到那人的脸了。
萧负雪只觉鼻尖瞬间就痒了起来,后颈也在阵阵发麻。他连忙伸出手,用力扣着桌案边沿,慌慌张张地想往木椅另一边挪。
可沈行深没给他这个机会,更要命的是,这人似乎以为他是坐得不够舒服,不仅又给他让出一寸椅面,左臂还极为自然地穿过萧负雪肋下,勾着他腰间那寸软肉,往自己身上按了按。
“坐好了,小心。”
沈行深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狎昵之色,语气甚至还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摄政王对大将军如何,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明着议论罢了。”
“萧侍君对此事看得准,但也只在沈某这里说说就好。出了这间屋子之后,便一个字也不要再提。”
萧负雪忙不迭地点头,乖巧得简直像一只正在谷场奋力啄米的小鸡。
他久在达官贵人之间周旋,自然凡事都知道分寸,但就是压不下心里那种时不时搔弄一下的痒意。
左右这里也没别人,沈大人又是有问必答。自己就再多打听一些,应该也没有大碍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抬眼看向沈行深。眼神怯生生的,声音也低得几不可闻,却依旧掩饰不住那股好奇的劲头。
“沈大人,你对北疆战事了解得多,能不能和负雪说说——大将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行深才刚提起来的笔又停了。
他低头看着萧负雪仰起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比从西域来的小奶猫还要可爱,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沈行深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萧负雪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案上那张才写了一半文稿上,认真斟酌了半晌,才开口答道:
“大将军常年驻守北疆,极少踏足京城。去岁先帝驾崩之后,他才以奔丧之名,领着数千亲卫回京,停留至今。”
“陛下即位之后,特地命人重新修缮了大将军府,以示恩宠。但大将军极少住在府中,平日都留在城外的军营里。听军中人说,他在营里也常戴着面具,并不露出真容。”
萧负雪嗯了一声,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话道:“我也常常在话……咳咳,在唱词里听过。大将军为了震慑北燕人,总戴着一张獠牙铁面。燕狗远远望见,便先怯了三分!”
说到这里,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之前陛下说过,大将军和摄政王在朝会上闹得不可开交。上朝的时候,他总不能还戴着面具吧?沈大人一定见过他,对不对?”
“这可要让萧侍君失望了。”沈行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沈某官卑职小,朝会时只能站在最末一班,远远望上几眼。连大将军的身形都瞧不真切,更别说五官面目了。”
“这京中上下,近身见过大将军真容的,本就寥寥无几。莫说沈某,便是那些位居高品的大人,对他也并不熟悉。”
“朝会之上,还能认得,下朝之后,脱了官服,怕是面对着面,都未必认得出来了。”
萧负雪低低地“哦”了一声,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他在云韶府时,曾无数次想象过大将军的模样。
话本里写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唱词里赞他“英武天纵,气盖山河”,却终究只是纸面上的功夫,作不得数。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亲眼见过大将军的朝臣,哪想到连大将军长什么样子都问不到,心中自然有些泄气。
但问都问了,他哪有这么容易死心?很快又揪住沈行深的袖角,悄声追问:“沈大人,那大将军对摄政王,也像摄政王对他那般吗?一提起来就要生气?”
“怎么会?”沈行深似乎是被他这股执着的劲头逗笑了,眉间的凝滞散了些许,语气也略微松快了几分,“他们相识多年,又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还不至于让人看这样的笑话。”
怎么不至于?大将军的笑话,萧负雪虽没瞧过,但摄政王失态的模样,他可已经见过好几回了。
他忍不住又问:“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是以前在北疆认识的,对不对?”
“很久了。”
沈行深点了点头,垂眸翻阅案上的书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当年北疆战事频仍,先帝钦点大将军为平北大都督,统掌北疆军务。摄政王自请北上之后,便在平北军中做了大将军的副手。”
这两个字一出来,惊得萧负雪险些没在椅子上坐稳。
薛烛南的性子,萧负雪比谁都清楚。这样一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心甘情愿地当段微的副手?
沈行深像是没注意到萧负雪的情绪,只是慢慢接着讲了下去:“据传那时二人就多有龃龉,但其中究竟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待摄政王回京养伤,北疆便只余大将军一人主事。至于如今,两人更是争得势同水火。北疆的那些旧事,怕是也没人敢再提起了。”
萧负雪心中一动,蓦地说道:“大将军能令无法无天的摄政王都拿他没辙,自然厉害得很。只是,陛下夹在这两人中间,定然更难做了。”
“是啊。”沈行深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声应道,“陛下初登大宝,要安抚住这两头猛虎,自然不易。我们做臣子的,只能尽力为君上分忧而已。”
他话说得平静,萧负雪却若有所思。
君臣、将帅、叔侄、宿敌……这些人像一张大网,把病弱的小皇帝困在最中间。
而自己,一个伶人出身的小小侍君,此刻竟也坐在这张网里,听一个翰林讲着大网中央的惊涛骇浪,还总是忍不住想多知道一点。
“沈大人,你熟悉北疆战史,能不能再多讲一些大将军的事?”
“好。”
“就当是讲故事,哄你休息。”
沈行深把手臂轻轻一收,又将萧负雪往自己身上揽了些,让他能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
萧负雪感觉整个人都有一瞬发软,但看沈行深没有跟着再做什么,便也没有挣扎,乖乖巧巧地闭上了眼睛。
沈行深的声音一直很好听,温温沉沉的,总能把人的心神勾住。他讲的内容,也大多是萧负雪早已烂熟于心的。
可那些故事从沈行深口中说出来,却好像瞬间一寸寸长出了血肉。
哪一仗风雪封山,哪一仗粮尽援绝,哪一仗是由一群残兵硬生生阻住了敌军的退路……每一个细节都像被火把照亮了一般,让他眼前立时浮现出那个披甲跃马、威风凛凛的身影。
他忍不住轻声插话道:“大将军对将士们一定很好,不然,怎么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拼命?”
沈行深的语声顿住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将士们舍生忘死,浴血奋战,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哪一个人。”
“就算是大将军,也不过是千千万万将士中的一个而已,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萧负雪被沈行深说得一愣。
他从前只听人赞大将军如何英勇、如何神武,仿佛北疆所有的胜仗都是那一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听沈行深这么一说,他忽然觉着有些羞愧,自己唱了这么多年颂扬平北军的曲子,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当下连语气都变得极其郑重起来:
“沈大人说得是,负雪受教了。”
沈行深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上心,也跟着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快又自方才停顿的地方继续讲了下去。
萧负雪起初还端坐着,认真去听那些山川地势、兵粮调配的种种细节,但他昨日实在累坏了,又没歇息好。眼皮很快就耷拉了下来,头也一点一点歪了开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依旧有些恍恍惚惚,好像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醒了?”
沈行深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也跟着换了个位置。
萧负雪这才发现自己依旧靠在沈行深肩头,连姿势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身上多盖了一件旧袍,想来是沈行深怕他着凉,特意加上的。
他正要出声道谢,沈行深却先一步截住了他,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点玩味的轻笑。
“萧侍君睡得很沉,在梦中还呓语不断,想来定是累极了,往后……要多仔细身子才是。”
什么
呓语?自己都说了什么?
萧负雪两只手瞬间从膝头缩了回来,着急忙慌地捧住自己的脸,只觉脸上烫得厉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过火,舌头也急得打了结,连说话都开始打颤了。
“沈大人,我、我都说什么了?!”
沈行深依旧微笑不答,惹得萧负雪又羞又恼,连脖颈都红透了。当下一个劲地揪住沈行深的衣襟,用一种又可怜又哀怨的眼神盯着这人,非要他把那些话复述出来不可。
沈行深被他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盯着,手上自然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他将墨笔轻轻搁在一边,微微低下头来,含笑应道:“其实,沈某也没有全听清楚。”
“不过,还请萧侍君放心。无论沈某听见了什么,都会为侍君守口如瓶的。”
那不正好说明他真的听见了什么吗?!
萧负雪瞬间在脑子里把自己此生做过的所有坏事都过了一遍,恨不得立即在脚下挖个地洞,躲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他平时明明从不说梦话的,怎么偏在这人面前把脸丢得一干二净了?
还是说,其实他早就有这个习惯,和他一起睡的封栩什么都听了去,却故意藏着掖着不告诉他?
想到这里,他实在不敢再追问下去了,生怕沈行深真的一字一句地将他的那些糗事说出来,那他可真的没法做人了。只能把那张烧红的脸埋得低低的,含糊地应了声“多谢大人”。
沈行深的唇角依旧微微勾着,但也没再继续逗他,只是让他在这稍候,自己很快去打了一盆凉水来,又取下一方干净的布巾,仔细地替萧负雪擦脸。
萧负雪本想拿过布巾自己来,但沈行深的动作又快又准,没等他开口说话,就把一切都打理好了。
洗手的时候,萧负雪发现自己掌心的擦伤已经淡得多了,只是还留着浅浅的红痕。
看来,薛烛南给的药确实是极好的。
但以后若能不再受那人的折腾,就更妙了。
萧负雪这样想着,很快给自己擦干了手。沈行深也收了水盆,望了望窗外渐沉的天色,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时辰不早了,萧侍君也该回内廷了,沈某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那人宽大的手掌已经向萧负雪伸了过来,轻轻扣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还是送到上回那处,有沈某在,萧侍君大可放心。”
萧负雪想说这不合规矩,话到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方才那点被呓语勾起的羞赧还没褪干净,手上又沾了沈行深掌心的温度,连抽回手的力道都提不起来了。
两人穿过几条僻静无人的小路,慢慢走到那条靠近内廷的回廊。在廊下站定之后,沈行深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但还不忘为他轻轻梳弄鬓发、整理衣襟。
“再往前,沈某就不便多送了。”
“我明白,沈大人。”
萧负雪轻声道了句谢,转身朝着寝殿方向快步走去。可身后那人分明没有走开,甚至连一点声响也没发出,似乎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萧负雪知道自己不该回头的,但这次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催着他转过头去望了一眼。
沈行深果然还在廊下站着,斜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修长,衣袍也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见萧负雪回望过来,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极轻地朝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萧负雪明白他的意思,立即重新转过了脸,将小脑袋压得低低的,连往旁边看一眼都不敢了。
难道沈大人每次都是这样,等他走得看不见影子了,才肯从那里离开?
萧负雪的心忽地撞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跟着越走越快。直到脚踝处隐隐传来一阵钝痛,他才如梦初醒般缓了下来。
萧负雪轻轻嘶了一声,刚想蹲下身子查看伤处,眼前却骤然一暗。
两道高瘦的身影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一左一右,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也恰好将最后一点日光挡住了。
这两人都是内侍打扮,衣着却比寻常宫人更讲究些。左边那人年纪稍长,面皮白净,看萧负雪的眼神却始终又厉又冷,像用薄刀子在他脸上狠狠地刮。
“竟在这里遇到萧侍君,倒是巧了。”
“我二人奉赵总管之命,特请萧侍君到一旁说几句话,请萧侍君这便随我们来吧。”
萧负雪只觉自己被人用冰水从头淋到了脚,咬牙逼着自己把呼吸放平,五指也用力掐进掌心,好用这点痛意让自己尽快清醒。
自己入宫才不过三四日而已,他们来得这样快,究竟是急着知道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