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宴设在瑶池西畔的琼蕊园内。

    谢停云踏入园时，周围的交谈声停了一瞬。数道目光同时落向他，监察院的“不赴宴君”连续数年缺席这种场合，今年却来了？

    片刻的安静后，数位女仙已不约而同起身，端着酒杯或果盏，面带浅红地迎上前来，或问候或寒暄，均是柔声道：“谢仙君，好久不见了。”“仙君今年竟得空来了。”

    谢停云勉强挤出两个冷清的笑容，点头回应。

    温若弦也立即挤了上来，特意扬高了声音，确保周围几桌都能听见：“师兄！我就知道你今年一定会陪我来。”说着就要去挽他的袖袍。

    谢停云却立时侧身避开，对温若弦微微颔首，没有停留，侧身引着朱砂道：“司主这边请。台阶上有落花和灵兽玩闹的杂物，留心脚下。”

    周围几桌的仙官目光不约而同地落了过来，谢停云向来独来独往，从没见过他在宴席上主动替人引路。

    女仙们纷纷窃窃私语：“跟在谢仙君身边的那位是谁？”“没见过。天界新来的吗？还是外来的？”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飘进朱砂耳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跟着谢停云往前走。

    温若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穿过席间，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已经淡了大半。她跟上去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朱砂抬眼望去，只见园中百花竞放，株株不同，有的花瓣随光照深浅变色，有的悬在半空缓缓旋开，像一盏盏自转的花灯，满园仙蝶纷飞、奇香扑鼻，真真是世间盛景。

    园中央设了高台玉座，玉阶两侧垂下细密的仙藤，风拂如玉翠清响。

    来的路上，朱砂已听了听竹介绍，花宴并非年年都有，只逢百花盛放之年且天尊恰有空闲时才举办。

    正因难得，每一次都格外热闹。园中仙娥献舞、灵兽穿行，更有灵兽幼崽追着花瓣一路跑过众人脚边，逗得席间笑声四起。

    而最让众仙期待的，是宴中天尊赐福环节，届时天尊降下清灵玉露，宴席上所有宾客随身旧物、法器都能借此机会焕新灵力、去除浊气。每年都有仙官专程为此而来。

    宾客差不多均已落座时，入口方向又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问：“那是谁？好面生。”另有女仙接道：“看着好俊啊，哪来的陌生仙君？”

    朱砂循声望去，一抹金色身影大步入内，衣摆带风，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也正望着她。

    朱砂愣住了，居然是金凌？！

    他径直走向朱砂和谢停云所在的那一桌，在旁边空座落座，朝两人拱了拱手，笑容坦荡：“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哈哈哈！”

    朱砂眸色一亮，问：“你怎么也来了？”

    金凌往后一靠，语气理所当然：“你不知道吗？天界花宴每次都会给各界发请帖，只是我们不一定来罢了。”

    他歪了歪头，笑容灿烂，“本来应该是我母亲来的。但这次我自荐前来，难道司主不欢迎吗？”

    朱砂端起茶盏，语气松快：“在天界，我也是客人，哪有不欢迎你的道理。”

    金凌听了这句话，笑意更甚，他端起桌上的果酒，喝了一口，又瞥了眼谢停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就好，我还怕你们不高兴呢。”

    周围几桌的目光还在这边飘，但金凌浑然不觉，又和谢停云寒暄了几句。

    金凌放下手中的灵果，压低了声音，目光在朱砂和谢停云之间扫了一下：“对了，你们那个姻缘宫的阴物，查得怎么样了？我母亲来之前还说，天界姻缘宫的阴物，事关九星阵眼的安稳，若你们有需要，让我可以帮忙的。”他虽然语气轻快，但眼底多了几分正色。

    朱砂放下茶盏，低声开口：“那阴物是一截万年前的断红线，我在牵丝殿的红线雾球里找到了其中一段。”她叹了口气，“但这东西是断的，雾球里是一半，另一半不在牵丝殿。”

    金凌挑了一下眉：“所以另一半不在姻缘宫？”

    朱砂摇了摇头：“不在。我探查过，另一半应该还在天界某处，但不在姻缘宫。”

    金凌想了想：“既然本为一体，为什么不把牵丝殿里那半截取出来，引动另外一半现身？”

    “牵丝殿里那半段已经引得许多红线乱缠，强行取出只会牵动更多姻缘线，影响许多人的因果。只能先找到另半段，再处理。”朱砂再次压低了声线。

    金凌目光落向高台方向：“所以你们来这里，是为了等花宴最有名的那个环节。”

    他靠回椅背，声音不高，“天尊赐福，清灵玉露降下来的时候，所有旧物都会被灵气浸润。断红线再能藏，也是旧物，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吸取天尊的灵力。对吧？”

    朱砂和谢停云对视了一眼。谢停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嗯。多谢金凌兄为我解惑。你没来之前，司主可是连我也没道明其中缘由的。”

    他说完又看了朱砂一眼，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好似话里有话。

    金凌端起酒杯喝了一

    口，笑道：“那是司主谨慎，怕你大嘴巴。”

    朱砂也笑了：“这不是就正好一并说了吗？”

    谈笑之间，过了数刻，高台之上，天尊缓步而出。只见他一袭华贵白袍，发间掺着银丝，面容平和，目光却不怒自威。他站定玉台中央，抬手轻拂，数道淡金色的灵光从云间缓缓垂落，席间立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清灵玉露降下来了。不是雨，也不是光，但像薄雾落在皮肤上，带着微微暖意，渗进衣料和法器表面时，物件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润亮。

    席间的宾客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旧物、法器、灵宝，或置于案上，或托于掌心，玉露拂过的瞬间，器物表面沉积的旧气像被水洗过一样缓缓褪去。

    有仙官低声惊叹：“今年的玉露比往年更多。”有人惊喜应道：“是啊，灵光也厚了不少。”

    朱砂没有取任何东西出来。

    她安静地坐着，袖中的引魂笔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热，笔尖的金光正在以一种极低的频率跳动，像水下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浮上来。

    她抬眼，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整片宴席——有人在低头整理被玉露浸润的法器，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闭目感受灵气的流动……

    在这片热闹之中，一道极微弱的气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那气息一闪而逝，和满场被清灵玉露浸润后的灵气完全相融，像水面底下有一尾鱼刚刚翻了一下身，就沉回去了。

    朱砂没有动。她的目光缓缓穿过席间的杯盏与人影，最终落在一处，一只金色的琉璃手串，中间一根旧红线串着，戴在一只皓白的手腕上。

    那手腕的主人侧身与人笑谈，全然不知自己腕间的东西在方才那一瞬间暴露了痕迹。

    那主人的笑意甚是虚浮，居然是她？！

    谢停云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目光落在温若弦腕间那串金色琉璃手串上。

    他看了一瞬，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极低：“……温若弦？”朱砂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谢停云没有追问，只低低“嗯”了一声。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恢复如常。

    金凌在旁耳聪目明，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腰间玉佩的动作放慢了一些，记下了温若弦的模样。

    朱砂没有再多看那个方向，把视线收回自己面前的茶盏上：“先不急。现在去取容易打草惊蛇。等宴散再说。”

    她顿了一下，“不能硬取，她不会给。可能暂时也不能让她察觉我们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