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殿内的红线终于不再突袭，雾球内的黑气翻涌也终于平息下来。

    金凌掌心轻轻一拢，温暖的金色灵光渐渐散去，他身后那九条狐尾缓缓收拢，最后只剩一尾在他身后轻轻扫了一下，最后那点金芒也收进了尾尖。

    谢停云望着朱砂，见她面色好了许多，方才拧紧的眉心终于也松开了一线，抬手一拂，她唇角与胸前那片血迹便被灵力化去，衣料恢复如初。

    朱砂眸中泛起温和的笑意，将引魂笔收进袖中，对谢停云和金凌同时点了点头，道了声：“不碍事，多谢。”

    谢停云将目光转向温崇崖，声线高了几分：“温长老，姻缘宫的异象你也看见了。寻常仙术压不住这处的阴物，再拖下去，红线乱缠的范围只会更广，牵丝的因果可不止牵丝殿这一层。”

    他走到朱砂身旁站定，又补了一句：“方才您也看见了，要用这种程度的冥界术法压制异常，耗费的灵力不是寻常手段能比的。前有仙官受伤，后又伤了朱司主，若不是今日妖界少主在此，仙官们的伤势恐怕更难医治。”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角落里还在龇牙咧嘴揉着手臂的温若弦，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今日之事本就不该闹到这个地步！”

    温若弦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低头没有接话。

    温崇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大殿，最后在金凌脸上多停了两息。

    妖界皇族的九转生息术，他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今日却亲眼见到一个如此年轻的修士使了出来。若他不是少主，又怎会习得此术。他垂下眼，像是把这层身份也一并收进了衡量里。

    过了一会，他踱步到门口，回头对谢停云道：“三天。舍妹的琉璃手串就借你们三天。三天后若不按时归还，姻缘宫的问题也没有解决，我会上报天尊处置。”

    他说完看了温若弦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开口，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门推开时，他昂首阔步而出，冷风灌入他宽大的袖袍，袍角被风掀起一道瘦长的弧度。

    温若弦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朱砂的方向，目光在那串手串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微抿紧，终是跟上了温崇崖的步子，没有再回头。

    金凌望着门口，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三天怎么够！你们以为万年的阴物案这么容易查吗？”

    谢停云也刚想开口，朱砂抬手拦住了他：“算了，三天就三天！”

    金凌转过头：“真的可以？我看这次姻缘宫的问题可比上次青丘令牌那事还麻烦。”

    “她要见的可是万年前的人，如何找来？”谢停云神色也凝重起来。

    朱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琉璃手串，眉梢微沉，几息后她开口：“我有办法，但需要先拿到一样东西。”

    她将灵力注入手串珠缝，逼出那阴物的一缕执念，一丝暗色缓缓浮起，像一层薄雾凝聚在珠子表面。

    朱砂对着那手串正色道：“温怜羽！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帮你。你若真想再见他一面，就必须告诉我！有没有一件东西，曾经对你和你所爱之人有深刻联系？有它，我或许有把握一试；没有，这事就难办了！”

    那手串表面的暗色薄雾流动起来，片刻后，一道极轻的女声响起：“……有。归元盏。他初遇我时，曾用这个法器救过我。后来他赠予我，我一直带在身边。只是后来不慎遗落在钟山废墟里。”

    金凌赶紧追问了一句：“那东西还在？”

    温怜羽残念的声音低了一些：“应该还在。我也希望它还在……”

    谢停云忽然开口：“既然这法器对你这么重要，怎么会遗失？”

    温怜羽残念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缓缓应道：“……那时钟山秘境有邪气外露，我跟他一同前往查探。在秘境中被邪魔缠住，打斗时归元盏被击落山崖，我来不及寻回。后来钟山废墟被封，我再也进不去了。”

    谢停云眸色微动，斟酌了片刻，看向朱砂。

    朱砂只问道：“封印了万年之久的秘境，现在去了还能找到那法器吗？”

    温怜羽残念应道：“应该还在。因为我们从那里出来后不久，那秘境就被封印了。带着这串手串去，我能帮你们找到它。”

    朱砂将残念封好，又将殿内加固了两层净化符咒，待她直起身时，门外天色已暗。

    三人商议起去钟山废墟之事，谢停云道：“钟山废墟在天界边缘的旧灵脉交汇处，虽仍属天界地界，但距离不近，御剑过去也需要两个时辰。”

    朱砂本想说今夜就去，但金凌和谢停云同时开口！

    谢停云说：“你今日灵力损耗太大，必须好好休息下再去。”

    金凌笑道：“归元盏在那里放了一万年，不差这一夜。倒是那温老头？他说三天就三天？若完不成闹到天尊那儿去，那就闹。我倒要看看天界的尊主，如何评这个理。”

    他说完拍了拍衣摆，昂首挺胸，金色狐尾轻轻扬起，像已经替自己把这场可能的对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朱砂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弯起，没有再争：“那就明天。”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金凌：“你今晚住哪？”

    金凌眯起一双桃花眼：“司主大人，你住哪我住哪行不？”

    朱砂没有多想，只朝旁边努努嘴：“那要问问停云。”

    金凌眉峰一挑：“停云？！”

    他看了一眼谢停云，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眨眨眼道：“好啊停云兄，这几日你都安排朱司主住哪啊？”

    谢停云也是一怔，眸中闪过一丝亮色，他感受到金凌锐利的目光，却见朱砂面色如常，心道难道是自己和金凌都多想了……但是唇角的弧度却是扬了起来，阔步向姻缘宫外走去：“跟我来吧。”

    三人一路行至一座府邸前，金凌抬眼一看匾额：“栖云府。”

    金凌刚想问这难道是天界的某处行馆，迎面已经迎出来两个仙使，热情行礼道：“司主，仙君，回来了。”

    金凌的话被堵了回去。他侧过头看向朱砂：“……你这几日，都住在

    他府上？”

    朱砂还在想红线的事，只随口“嗯”了一声。

    谢停云已经跨过门槛，闻言侧过身看了金凌一眼：“怎么，有何不妥？”

    金凌干笑了一声：“不妥倒是也不至于……就是没想到嘛……”

    三人在花厅坐下，谢停云侧头看了拾霜一眼：“给金凌少主安排的厢房怎样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那些话本，可不要再往里放了。”

    “咳咳！”朱砂闻言没忍住，被茶水呛了一口。

    她当然不会忘了自己厢房书架里那些《霸道女仙爱上我》《我和狐狸精不得不说的故事》《仙君的契约伴侣》……

    金凌听出玄机，压低声音问她：“什么话本？”

    朱砂偏头看了谢停云一眼，没压下自己嘴角的弧度：“就是，停云这里有些可好看的仙界典籍，可真是我们冥界和你们妖界都寻不来的……”

    金凌正要追问，拾霜禀道：“厢房安排好了，没有放书籍。请随我来安置。”

    金凌看了朱砂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着拾霜往侧院去了。

    朱砂也回了自己那间厢房，合上门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有风穿过紫竹，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好似白日那些嘈杂的声响随风远去了。

    听竹来请用晚饭的时候，花厅的桌案上已摆满了新菜。

    红烧雪鲤、松茸烩灵虾、清炒月华丝、蜜汁烤灵鸽、千丝蜜蔬卷、琼花仙参酿……

    热气混着灵膳特有的清润香气扑面而来，三人忙碌了一日，着实饿了，都赶忙动起了筷子。

    金凌夹了一筷红烧雪鲤，嚼了两下，原本还在心里评估菜色的表情被舌尖的滋味压了下去，没有再挑剔。

    他又夹了一只松茸烩灵虾，嚼完之后扒了一口饭，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不错啊停云兄，你府上的菜真好吃。”

    朱砂咽下一口蜜蔬卷，跟着笑了：“是灵膳楼的。不过今天的确实好吃，比我前两天吃的还好吃呢。”

    话音没落，听竹已经端上来两个青瓷大碗，一碗摆在谢停云面前，一碗放在朱砂手边。

    碗中汤色微红，面条码得齐整，卧着煎蛋，翠绿的菜叶铺在边上，葱花碎碎地撒了一层，油星子浮在汤面上。

    热气涌上来的时候，瞬间盖住了满桌灵膳的清润气味，一股暖融融的、锅气腾腾的香油味直冲肺腑。

    朱砂眨眨眼，不再去碰那些精致的灵膳，大口吃起面来。

    金凌咽了咽口水，实在忍不住了：“为什么这个面只有你们有，我没有？”

    听竹在旁边端出另一碗金灿灿的主食摆到他面前：“金凌少主，我家仙君特意吩咐了，给您备了灵兽肉脯炒仙米，怕您吃不惯这凡间的面食。”

    金凌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白玉碗，肉脯切得细碎，油光裹着米粒，香气也正，又看了看朱砂面前那碗面，微微挑眉道：“是吗？停云兄这么细心的？当真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