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 50 章
作品:《霖禁阁》 “莫非我们在桃林迷阵待得太久,出现了幻觉?”听澜握拳抵住下颌,作沉思状。
宁琰也沉默了,不得不思索这个可能性,须臾,又抛出另一种猜测,道:“或许,我们仍在桃林迷阵中。”
“咯咯……”
这只毛色艳丽的土公鸡绕着付治蹦了一圈,抖擞尾羽,伸展双翅,抻长鸡脖叫唤了几声。
“小兔崽子,哪里跑!”
不知从哪儿蹿出个打扮朴素的大娘,追着土公鸡跑了几步,鸡蹦着走,跑不过她,被大娘扑倒在地,搂了个满怀,两根鸡毛挂在大娘的鬓发上,飘飘忽忽。
三人石怔在了原地,日暮的秋风卷过,湿衣还未干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呐,果然是兔!”付治一指大娘怀里的鸡。
“……”
宁琰与听澜皆默然。
大娘不高兴了,从地上爬起来,随便扒拉开两绺垂发,举起那鸡给他们看鸡脚,气血十足地喝道:“睁眼说瞎话!我刚逮了鸡,正烧着热水,哪知叫这小兔崽子跑了,我还怎么待客?”
土公鸡的两脚被晒干了的稻秆绑住,草黄的颜色与鸡腿相近,三人这才恍悟过来是方才看走了眼。
“待客?”宁琰拿住她话中字眼,锋利的修眼斜睨过来,反问道,“这处隐蔽之地,隐居其中的都是熟人,何须待客?”
大娘立时敛尽嬉闹轻浮之色,左右打量面前三位不速之客,眸光渐渐阴测,沉声道,“客嘛,自然是眼前的姑娘与公子了。”她拢了拢怀中鸡,郑重一颔首,“家主说,有贵客到访,让老身务必招待周全。”
一声清越剑鸣,宁琰反手拔出焰杀剑寸许,“你家主姓甚名谁?”她瞳仁深处的寒气几欲化为实质,“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听澜与付治没料到这层,俱是浑身一震。桃林迷阵的厉害他们才亲身领教过,若这一切都有人操控,连他们如何过阵、何时入源都了如指掌的话……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宁琰,暗暗捏了把冷汗。
大娘抱着鸡下意识后撤一步,身形几分狼狈,嘴上却轻佻道:“哟,好重的杀气。”
见她有岔开话头的嫌疑,付治撸了把袖子,狐假虎威道,“小嘴儿还挺严。”接着逼近她怀里的鸡头半步,“我阁主问你话呢,交出幕后主使,饶你不死。”
“咯咯……”土公鸡应了一声。
大娘抚摸着鸡冠,眨了眨眼,状若无辜道,“什么幕后主使?这我可不知。你们休要误解我家家主,他古道热肠,乐善好施,一身侠肝义胆!”说罢,她白了付治一眼,又嗤了一声,不经意补他一刀,“不像某人。”
“嗷你你……你敢看不起我!”付治气得口吃,抬脚便要踹,被听澜从背后一把抱住制止。
宁琰耐心告罄,铮的一声,长剑彻底出鞘:“最后问一遍,你家主究竟是谁,他人在哪?”
“你们怎么还没说两句就要打打杀杀啊?”大娘看见流转着殷红寒芒的剑刃寸寸逼近,立刻慌了神,“不是说是贵客嘛,怎的是刺客?”
剑锋已然搭上大娘的颈项,双方陷入无声对峙,眼看场面愈发剑拔弩张,连那土公鸡都被吓得噤了声。空气里好似绷着一根弦,只消指尖再轻轻一挑便要崩断。
“莫言。”
一道银铃似的女声兀自飘入耳内,宁琰依旧剑指对面,只稍稍侧首,循声望过去。
朱红南珠在来人光洁的额上轻轻摆荡,青棕各异的眼波盈盈流转,妖冶异常,唇角微微上勾,含着似谑非谑的笑。
是庙会上同宁琰打过照面的那位女子!
“莫言,”她又唤一声,秀眉蹙了蹙,嗔怪道,“你怎的又在这多嘴?叫你杀只鸡唧唧歪歪半天,水都要凉了。”
“是是是,狂笑姬大人教训的是。”莫言退后两步,忙抱着鸡朝来人躬身,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了,不忘丢下最后一句,“莫言这就杀鸡烫鸡拔鸡毛去!”
司空泫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眯起那只琥珀眼左右一扫,波澜不惊道:“呀,原来你们就是燕大哥说的贵客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她稍稍倾倾上身,随意做了个揖,嘴角戏谑的笑意更深,“海涵。”
宁琰见她腰间斜挎两节棍,人却慵懒得没有半分戾气,便也不动声色,丝滑收剑入鞘。
正欲开口询问,司空泫背后倏忽探出个青茸茸的脑袋。付治一看见那人,眼睛都直了,不露痕迹地撇开听澜,先掸了掸鬓发,再抚了抚衣衫,双腿和肩背绷得笔直,不吵有人看不起他了,也不闹着教训别人了,竟活脱脱变作个知书达理的斯文人。
“我啊,是司空泫,你们叫我狂笑姬就行。”司空泫点了点头,接着双手搭在身旁那青黛女子的肩上,几分惊异地觑了一眼付治,道,“这位呢,是乾芙蕖,你们也可以叫她妖服姬。”
司空泫说话间,乾芙蕖也在定定地同付治对望,大约对面的目光太过直勾勾,带着炽烫的体温,将她看得面红耳赤,她便略微垂首,只盯着自己脚尖。
“芙蕖姑娘,”付治痴痴开口,强作正经,“真没想到,还会在此处与你相见。”
“哟,竟然是老相识?”司空泫一眼看出这两人的不甚自在,晃着脑瓜插话进来。乾芙蕖轻轻扯扯她衣角,示意她莫再多嘴。
“你老实说,”司空泫侧首,目光灼灼,同乾芙蕖耳语,语气不容辩驳,“那日你买丹青回家迟了,可是跟那小子私会去了?”
乾芙蕖立刻摇头,狠狠瞪她一眼,颇有恼羞成怒之意。
付治知晓她开不了口,也深知女儿家的名声要紧,纵有万般情愫萦绕心头,也断不能伤她分毫。
“狂笑姬大人误会了。”他上前一步,郑重道,“我与芙蕖姑娘只是萍水相逢,那日恰巧路过,替她赶跑了几个欺负人的地痞罢了。”
“哈哈哈哈!”司空泫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拍着大腿,简直笑到直不起腰,毫无顾忌,身旁的乾芙蕖满脸尴尬,手足无措。
宁琰、听澜与付治皆是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明白戳中了她哪处笑穴,只得默然等她笑够场,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好好好……”司空泫朝乾芙蕖一咧嘴,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听见了么?那小子管我叫狂笑姬大人,反而对你一口一个芙蕖姑娘,哈哈哈哈……”
敢情就是为个称呼笑成这般模样?
宁琰心头无名火起,一手搭上腰间剑,正色道:“狂笑姬,你口中的燕大哥,可是燕无计?”
闻言,司空泫止了笑,一抹眼角,声色俱厉道:“我们并非第一回碰面罢?阁下身上这股煞气远超常人,我还不知晓,你究竟是何来路。”
眼看局势又要剑拔弩张,现下还未打探明白对面的底细,听澜一伸胳膊,拦在宁琰与司空泫中间,好声好气道,“那个,我们……”忽而灵光一闪,学着皮影戏里渔夫的口吻,“我们出来打渔来着,在水上迷路了,误打误撞才来了这。”
“原来如此~”司空泫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却软下声来,学着他的腔调逗弄道,“三位是不是还穿过了一片桃花林呀?”
“正是,正是。”付治不住点头,点头的间隙还不忘偷觑一眼乾芙蕖。
司空泫继续照着戏文演:“那还等什么呢,我家主已杀鸡摆酒多时,只待三位贵客入席。”
乾芙蕖朝三人颔首,随即垂下眼睫,退至路侧,撑开手臂,恭恭敬敬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待客人应声,便自顾自地前行引路。
三人互递眼风。
宁琰沉吟一息,旋即抬脚跟上。听澜见她走了,也没犹豫,紧随其后。又是付治殿后,他的视线紧紧盯住乾芙蕖背影,正要大踏步跟上,不料被司空泫一把掐住了胳膊。
“别怪我没提醒你,”她附在他耳边,低声厉喝,“少打妖服姬的主意!”
*
低矮的草屋,冒着青烟的烟囱,米饭鸡鱼的香气,还有丝丝入扣的箜篌声……宁琰竖起耳尖,听清了,有人正伴着箜篌,缓缓唱着一段悲凉的曲调。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天地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分明是李贺的《苦昼短》,宁琰甚为迷惑不解。
身在世外桃源,一派安宁祥和,又将待客接道,他为何要唱这等幽愤凄艳之曲?
众人还未行至门扉,双门霍然洞开,琴声如刃,破门而出,银光一闪,削断屋前翠竹,直逼宁琰而来!
焰杀剑铿然出鞘,宁琰提剑穿行其间,快得只余一抹殷红残影。
琴刃被她一一格挡回去,寒光四溅,金铁交鸣,尖啸回声响彻山谷。
听澜与付治蹲在角落,双手捂住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
狂笑姬与妖服姬分立两侧,任那琴刃如何横飞,身形岿然不动。整场打斗,琴刃似乎长了眼,未曾伤及她二人一根发丝。
“百闻不如一见。”
箜篌声止,传来中年男子一阵爽朗的大笑,“霖禁阁阁主无愧于血衣阎罗之号,燕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宁琰默不作答,侧身而立,手持长剑,剑尖点地,面色不改,风中一袭红衣,如残阳照水。
不多时,传来几声挪动琴架的响动,紧接着,草屋里钻出个衣紫腰黄的男子,形容端庄持重,步履款款。
走近了,男子眯起双目,将宁琰、听澜与付治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忽而想起什么,轻声一叹,道:“你们三位……好生面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