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作品:《霖禁阁》

    是嘞,早在梁州的千骏馆便见过面了,当时他还要解围买下宁琰呢,能不眼熟?但那时三人已乔装改扮过,这并非什么光彩的、可大肆宣扬之事。

    听澜转了下眼珠看向宁琰,但见宁琰吐息平缓,信口拈来更是大气都不喘一口。

    “燕无计大哥走南闯北,不知见识过多少能人异士,又乐善好施,心系流民百姓,兴许早已与霖禁阁结过缘了。”

    燕无计神游片刻,目光幽深,一声长叹:“一个在芸莱霖禁阁,一个在瀚州桃花源,间隔近千里,却能在此相聚,如此说来,在下与宁琰阁主,当真是缘份深厚。”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这段话听着又像是信了宁琰的一派胡诌,听澜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路,给三位添了不小的麻烦。”燕无计拱手一笑,毫无愧色。言下之意,他十分清楚宁琰他们在迷阵中遭遇了什么。

    宁琰阖目一息,复又睁开,面无表情道:“算不得什么麻烦。”

    武功高强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明明是几番死里逃生,一出口还能吹得如此风轻云淡。听澜心道。

    “相遇即是缘。”宁琰所提结缘一词很是入燕无计耳,“那些未能过阵之人,皆是缘份浅薄的,可惜可惜。”他痛心疾首,晃了晃头。

    一直安静如鸡的付治嘴角抽了抽,想起阵里那些会爆炸的桃果、会涨水的洞窟……不由得汗颜瞥他:大哥,你真的确信他们是跟桃花源没缘份,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玩意?

    燕无计慈父般关怀地望着他们,道:“三位刚入桃花源,想必还没用晚膳罢?”

    话音刚落,听澜与付治齐齐频频点头。

    总算说到正题了,老站在人家门口干闻米饭鱼鸡的香气也不是个办法。宁琰扫了这二人一眼,默默扶住前额。

    “秋稚,”燕无计朝屋前那片茂密的竹林喊了声,“取几筒酒来!源中许久没来新客,今夜不醉不归!”

    竹林被琴刃削去了好几截,断口清新脆白,直挺挺的青葱中,隐约可见里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孩,手握一柄小砍刀,簌簌砍着竹节,他童声童气地应道:“知道啦,我马上就来。”

    乾芙蕖引三人进屋落座,莫言在后厨灶前忙前忙后,费力挪开杉木锅盖,水白的蒸汽腾地涌起,满屋子都是木头的暖香。司空泫洗净手,撸起衣袖,与莫言一道,把锅里菜肴一一端上桌来。

    “这道菜,叫红菇烧鸡,是我们桃花源的特色。”燕无计颇为得意,向宁琰介绍道,“你们来的时节正好,唯有初秋未霜之时,雨后初霁的清晨,才采得到这等肉质肥嫩的红菇。”

    宁琰看了眼钵中红浓鲜亮的鸡块与汤汁,鲜香扑鼻,却没有拿筷的动作。

    这时候,她身旁的人形验毒神器发动了。听澜拾起宁琰面前的竹筷,无比自然地,先是尝了口菌菇,再细细嚼起鸡肉,啧啧称赞道,“汁水丰厚,就红菇而言,鲜,嫩,香。”他眉头轻轻皱了皱,“只是……这鸡,似乎不是一般吃谷物的走地鸡。”

    燕无计哈哈大笑起来,豪言道:“这位兄台倒是识货的,你嘴里吃的这只鸡,平时以打碎的灵芝和人参喂食,加以红菇煸炒时也只取本味,不放任何佐料。”

    这鸡吃得比我都好。付治一面默默感慨,一面听得两眼直放光。他吸了几声口水,见听澜吃进嘴后安然无恙,便也夹起一块。

    鸡皮晶莹剔透,入口,汁水四溢,肉紧而不柴,还伴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半分腥味也无,又鲜又甜,太好吃了。”付治小口咀嚼,顾及吃相,面上满是幸福与餍足。余光不经意一瞥,恰巧望见立在燕无计身后的乾芙蕖,她似是不愿承接这道目光,适时垂下眼帘,因着睫眉深黛而丹唇不启,这副故作顺从的模样,反倒显得凄婉哀艳。

    “对了,”燕无计转头过来,心细如发地扫过桌上几人,问道,“二位兄台,怎么称呼?”

    听澜放下竹筷,侧首看了眼宁琰,赧然淡笑,道:“我叫听澜,是霖禁阁的医师。”

    付治紧急收回视线,手指自己鼻尖,一脸憨厚善良:“阁下唤我付治便好。”

    “听澜兄,付治兄,幸会幸会。”燕无计呵呵笑着拱手道。

    司空泫端上来第二道菜,像是炒鱼片,红彤彤的,浓辣鲜香。

    “三位可得认出这是什么鱼?”燕无计问道。

    “能切成片炒而不至于肉质松散,莫非是蛇头鱼?”宁琰应道。

    燕无计几分失望,摇了摇头,道:“错了错了,不过是塘里最寻常的草鱼。”

    “怎么可能?”听澜睁大眼,“草鱼肉哪里经得起这般切片大炒?”

    “听澜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燕无计对听澜的诧异颇为受用,伸筷夹起一片鱼肉,就着烛光让纹理透亮,“你看,这肉又韧又弹,非得猛火翻炒,方能显出它的好处。”

    宁琰见他故弄玄虚,自行夹了一片鱼肉送入口中,嚼了几下,竟出奇地脆爽,咯吱有声,全不似寻常鱼肉。她愈发迷惑,握拳掩唇,轻咳两声。

    “想必阁主殿下也是头回尝罢。”燕无计夹了两片鱼肉叨进嘴中,颇为享受,“草鱼并不稀罕,稀罕的,是喂养的法子。”

    “啊~”付治作恍然大悟状,“莫不是跟那鸡一般,也是喂灵芝人参长大的?”

    “非也非也。”燕无计笑道,“这回不喂灵芝,也不喂人参,只消将菜园里吃不完的蚕豆撒进池中,便能叫这草鱼的肉质变得爽滑脆弹,炖也炖不烂。”

    “原来如此。”听澜也夹起一片鱼肉,迎着烛光,看出玄机,“草鱼吞下蚕豆,为消其毒,肌理反复经历撕裂与修复,如同不断结痂增生却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哈哈哈哈,听澜兄不愧为霖禁阁医师。”燕无计放下竹筷,赞赏地拍了拍他肩头。

    “真可怜。”听澜对着那片鱼肉,声气一冷,“越是拼命愈合重生,肉质便越是鲜弹,到头来,不过成了人的盘中餐。”

    此话一出,满席热烘烘的排场瞬间冷了下来,几

    人俱是心怀鬼胎,齐齐噤了声。须臾,燕无计脸色一沉,身子往后一仰,低声朝乾芙蕖喝道:“酒呢?怎的阿稚还不摆上,叫客人干吃菜?”

    不远处的司空泫一听,立即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不多时,便揪着那个砍竹筒的小男孩跨过门槛,走进屋来。

    男孩背着一竹篓的酒,压得他小小的脊背弯成了弓形。他一面解下竹篓,一面小心觑着燕无计的脸色,嘀咕道:“燕大哥,您交代的事,秋稚绝无搪塞之心。只是这回客人多,秋稚怕酒不够,这才多砍了几支。”

    宁琰回过神来,看向那男孩,目光晦暗不明。

    没记错的话,狂笑姬唤燕无计为燕大哥,这看着不过七八岁的男孩,竟也唤他燕大哥。二人年岁辈分相差悬殊,可燕无计看起来似乎毫不介意,而妖服姬又是个哑巴,无从验证。莫非,他统领的手下都惯于称呼他为燕大哥?那莫言为何又称呼他为家主……

    “就数你最磨叽!”司空泫气急,抬手便给了秋稚后背一巴掌,秋稚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听澜看得皱眉,离席上前,挡开司空泫,帮着秋稚一同将酒从竹篓里取出:“对一个小孩动辄打骂,又是何必?”

    付治也下了桌,默默给他俩搭把手。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畅怀大笑,燕无计道,“不想听澜兄如此宅心仁厚,倒不似霖禁阁一贯的作风。”

    “我本就不是霖禁阁的人。”听澜心有怨气,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燕无计一怔,眨了两下眼睫,转过眼珠,暗暗瞟向宁琰,只见宁琰默默伸筷夹菜,看也不看听澜,一身殷红衣装却似在无声散发寒气。

    付治赶紧打圆场,摆酒上桌,嬉笑道:“这什么酒?竟装在竹节里。”

    “也是桃花源的特色,”燕无计收回目光,状若无意道,“这叫竹筒酒,与外界的酒大相径庭,付治兄,先尝尝?”

    坏了,本应先让听澜那个人形验毒神器试上一口,可燕无计已满面热情地将竹筒递到他面前,眼神灼灼,满含期待,叫人不好推脱。

    付治满脸愁容,嘴角不甘愿地向上扬着,接过酒来,仰起头,瞥见燕无计身后的乾芙蕖,她也正目光殷切地看着他,他心下一横,灌了一大口。

    “喔!”听澜惊叹了,两眼直放光,“入口绵柔,清新甘甜,还有一股竹香,果然与寻常的酒不一样!”

    燕无计对付治甚是浮夸的反应十分满意,笑眯眯道:“那是自然。唯有我桃花源特制的高粱酒,在竹中酿足三个月,方能得到此等绵柔清甜的竹筒酒来。”

    二人相见恨晚,不禁把酒言欢,不多时,听澜也加入进来。

    酒到浓时,情至深处,听澜模模糊糊地,想起在桃林迷阵里踩过的坑人陷阱,不由得怨愤起来,借着酒劲,毫无顾忌地开口问向燕无计。

    “此处仙境,是焯国公大人花费十余年心血,建造安置流民的,如若不设置迷阵,早被那些有心之人踏破门槛了。”燕无计醉醺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