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云崖——

    风从刻法勒的肩侧穿过，沿着那些被岁月磨损的台阶向下流淌。

    爱丽丝正坐在吉奥刻勒斯的肩上。

    她如今的模样，看上去像是一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唯独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还能让人感受到，这是一个真正经历过漫长岁月的存在。

    塞涅卡跟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平日里向来话多，此刻却只是安静地走着，沉默中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一开始还在打趣，说爱丽丝变小了这么多，她也可以像抱着孩子一般抱起她了。

    但后来发现这话怎么想怎么不合适，也只能闭上嘴了。

    她只是，想要稍微平复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毕竟爱丽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危险。

    爱丽丝要做的，自然是解决黎明机器将要熄灭一事，同时，这个办法也许可以让自己在翁法罗斯内待的更久一些。

    ——让自己和刻法勒进行同化，尚有意识的泰坦，足以阻止黎明机器的熄灭，而利用泰坦的权能，爱丽丝也可以为自己补充维系自己身躯的力量。

    这一事并非不可完成，人与泰坦的融合，此前早有先例。

    天空之城邦中，早就有阳雷的女武神塞涅俄丝与天空泰坦艾格勒合为一体的传说，她在击杀艾格勒后并没有进行火种试炼，以人的身份接过神权成为半神，而是与艾格勒同化，成为了新的天空泰坦。

    塞涅卡作为天空城邦冬之民的后裔，她的确知道此事是真实的，但她的祖辈很早就离开了天空城邦，甚至在发生这一切变故之前，具体的细节也基本上不清楚，与泰坦融合之后，有没有危险，她也不知道。

    泰坦是什么？对于翁法罗斯的人类而言，泰坦是世界的骨架，是权能的具象化，是那些在太古时期捏塑山川与河流的存在。泰坦不会老死，它们只会因为各种原因，变得沉寂、破碎、或者被人取代。

    爱丽丝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是唯一能够长久保存黎明机器的方法。

    刻法勒的意志早已沉寂，爱丽丝能够让黎明机器继续运转，但始终无法提供足够的能源让它维持下一个千年——她能做的只是将那些从机器本身逸散的能量重新收集回来，让它尽可能长久地发光。

    但能源核心本身是在不断消耗的。

    一百五十年，刻法勒留给奥赫玛的时限，她并没有忘记。

    那些年，她与祭司们研究过许多办法，查阅过无数的记载。

    首先，接过火种这一选项被排除了，再创世的本质是以负世半神的记忆捏塑新的世界。

    她不能，也没有理由与翁法罗斯牵涉如此之深，她不可能永远都待在这里。

    仅有天空城邦的逸事才让她有了一丝希望。

    石阶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的地势骤然开阔，那片被黎明机器照亮的高台，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

    刻法勒的身躯横亘在天际尽头，那颗被祂托举的黎明机器正散发着温润的金色光芒，洒落在整座奥赫玛的上空。

    爱丽丝从吉奥刻勒斯的肩头一跃而下。

    “我自己走。”她说。

    “以阁下如今的身形……不会太勉强吗？”，吉奥刻勒斯问道，在他眼中，爱丽丝是为大地泰坦续命的恩人，值得以礼相待。

    “让她自己去吧。”阿格莱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与她站在一起的，是奥赫玛内知道此事的高层们，“她已经做出决定了。”

    祭司们早已在高台之上列队等候。

    那些身披白色长袍的祭司们，站在刻法勒身前的祭坛两侧，他们的面容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手中的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那些刻在石台上的铭文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晕。

    爱丽丝走到祭坛前方，站定。

    她的身形在那道巨大的祭坛前显得格外渺小，但她的姿态却没有任何犹豫。

    “璇玑爵阁下，您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为首的那名祭司向前迈了一步，他便是此前向爱丽丝道出真相的那位主祭，如今资历最老的他，已经成为了掌管祭司刻法勒大司铎。

    “自然。”

    她回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高台之上。

    祭司们开始吟诵祷词，那些古老的音节在夜风中缓缓升腾，像一层覆盖在光线之上的细密织网。

    那些铭文开始在石台上微微发光，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延伸。

    爱丽丝闭上眼睛。

    她能感到那些细密的纹路正在接近她的脚下，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根须从大地的深处探出，试图与她接触。

    她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光芒在她的脚下铺展开来，沿着她的足尖向上攀爬。

    先是脚踝，然后是膝盖，腰际，肩线。

    那层光并不灼热，也不刺眼，带着一种如同温水浸泡般的暖意，沿着她的轮廓缓缓蔓延。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她的体内被剥离，被那些光纹承载着，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路径向上升起她的目光穿过那片光晕，依然能够看见那些站在祭坛边缘的身影，她的朋友们。

    爱丽丝并不知道做完这一切后会发生什么，她只是出于对自己“位格”的自信，认为自己应当不至于在融合中失去主导权。

    再次明确了自己将要做的事情，她穿过那道光晕，向着那道巨大的、沉寂已久的轮廓深处沉降。

    刻法勒的神躯正在她面前展开。

    那些她此前所感受到的气息如今变得无比清晰，她向前伸出手，像是要触碰那道无形边界。

    然后她触碰到了。

    她感到自己在被接纳，一道宽阔而温暖的通道向她敞开，引导着她向更深处走。

    那并不是什么激烈的冲击，更像是一位年迈的守护者侧过身，让出那道门槛，将祂所守护的东西轻轻托付给她。

    “……刻法勒？”爱丽丝试探着开口，向着那道模糊的轮廓发出询问。

    没有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那扇门是敞开的。

    刻法勒的意志似乎不再回应外界的呼唤，但祂留给她的空间却足够容纳她的存在，像是早已为她预留好了位置。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她站在那道无形的门槛边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将自己融入了那道沉睡已久的神躯之中。

    黎明机器的辉光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

    祭司们放下手中的长明灯，向后退了一步。

    塞涅卡站在高台边缘，目光落在那道已经恢复了平稳的神躯上。

    “……结束了？”

    她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回答。

    “很舍不得我吗？”，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吧？”

    话音落下，无数的光点在前方汇聚，逐渐形成了一个人影，那是爱丽丝的身影。

    融合，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