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从光晕中踏出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风，黎明云崖的风从不间断，此前总觉得这风有些碍事，但再次沐浴在这大风之中，却又感到些许庆幸。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依旧是那双看上去属于婴孩的手，她翻过手掌，又翻回去，重复了两遍，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似乎，自己没有变回刚刚进入翁法罗斯之时的样子。

    “算了。”她自言自语，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这具新身体里流淌的、尚在适应中的力量，“至少没缺胳膊少腿。”

    她抬起头，望向黎明机器。

    那颗巨大的金色球体依旧安静地释放着光芒，洒在整座奥赫玛的上空。

    与之前相比，此刻的它像被注入了新的油芯，更为明亮了一些。

    融合已经完成。

    她能够感觉到那道门的存在，就在她的意识深处，像一扇被推开的窗户。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回到刻法勒的神躯之中，此刻的她，只是从那扇窗里探出的一道影子，一道化身，承载着她尚能与外界交互的部分。

    阿格莱雅走上前来。

    她低着头，用金线感知着爱丽丝新身躯的轮廓。

    那条金线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所感受的一切不是虚假的。

    几息之后，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你没事就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此前不常流露的庆幸，甚至有着些许颤抖。

    爱丽丝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这很少见，阿格莱雅经过长久的锻炼之后，已经能够做到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势，都能维持那副沉稳从容的姿态。

    但此刻，她在害怕，害怕这一次的分别会像凯撒陛下那次一般，成为永别。

    当年，刻律德菈出征时，阿格莱雅也是目送她远去的人之一。

    那道幽蓝的火焰消失在荒原尽头时，她站在城墙上，以为那只是暂别，以为那位睿智的君王终会凯旋。

    然后，她等来的，是那支少了一半人地队伍，是塞涅卡递来的那封信。

    好在，这次终究没有像上次那样，让她再次失去一个信赖的同伴。

    “……下次做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可以吗？”

    阿格莱雅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方才，她在议事厅处理政务时，突然接到消息，说璇玑爵解决完尼卡多利后身形急剧缩小，即将前往黎明云崖与泰坦融合。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那些走廊的，金线指引着她走最快的那条路，但她的心跳比脚步还快，一路疾奔至高台下方时，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念头——万一这次也和上次一样呢？

    “虽然与泰坦的融合没有出现什么纰漏，但……”

    她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爱丽丝正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极为熟悉的、像是隔着漫长时光回望过去的温柔神色。

    那神情阿格莱雅在很多年前见过。

    “……？”

    阿格莱雅不由得停下了嘴，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曾经在凯撒身边学着如何处理事务的金织爵，如今也成长为会训人的大人了啊。”

    爱丽丝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你怎么和吾师一样……”

    阿格莱雅扶额，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和小爱都是阿雅的长辈哦，这样也很正常吧？”

    缇宝从高台边缘的石栏后探出半个脑袋，脸颊有一些气鼓鼓的，显然对阿格莱雅那声“和吾师一样”的抱怨颇有意见。

    “不过，小爱这样的确需要教训。”

    她从石栏后翻过来，几步走到爱丽丝面前，蹲下身，双手叉腰，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下次再有这种大事，必须先跟我们说。不然我们会很担心，阿雅也会很担心，小赛飞儿回来之后也会很担心。”

    爱丽丝抬起头，看着那张稚嫩却认真至极的脸。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缇宝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

    “好了。”爱丽丝收回目光，转向阿格莱雅，“以后有需要商议的事务，就来这里，与刻法勒融合之后……我的行动受到了一些限制，简单来说，我恐怕难以离开黎明云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在高台上值守的祭司们，以及站在稍远处的吉奥刻勒斯。

    那位山之民的领袖安静地立在石柱旁，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

    “好在，奥赫玛城内来到此处，也不算麻烦。”

    阿格莱雅轻轻舒了一口气，接受了这个安排。

    爱丽丝站在黎明云崖的石台上，与友人们在黎明机器的光辉下交谈着，悬锋城一事算是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在那些低低的交谈声之外，风声依旧在响。爱丽丝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处理的事。

    自那以后，黎明云崖便成了奥赫玛的第二议事厅。每逢重大决策，逐火军的核心成员便会沿着那条漫长的朝圣之路拾级而上。

    那条路爱丽丝曾经爬过几次，深知它的漫长与无聊，于是在某次会议上，她提议将自己曾经制作的那件小玩意投入使用。

    便携式百界门，经过数次迭代后，终于以一种更为精巧的形态被安置在黎明云崖的石台侧翼，与云石天宫侧廊相连。

    有着数位半神的奥赫玛，总算是能够用得起这耗能大的有些夸张的装置了。

    此后，奥赫玛便有了两条通往黎明云崖的通路，一条供朝圣者与祭司使用，另一条则通向云石天宫侧翼的议事廊道。

    那些有议事资格的人，只需要按下操作面板上的启动键，便能在一瞬间从城中央抵达高台。

    爱丽丝的化身不能离开黎明云崖的范围。

    但她可以站在石台上眺望整座圣城，能够在黎明机器的辉光中看到那些铺展在脚下的街道、广场、市集与宫殿，也能通过自己所捏塑的天穹，感知城中那些细微的、寻常的动静。

    而每当那些定期前来议事的人们聚在石台侧翼的亭廊中，一些带着烟火气的话语，便会顺着风声传进她的耳朵里。

    爱丽丝听着这些，倒也能在这百无聊赖的生活中，找到一些解闷的手段。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望着这个城邦。

    ——

    奥赫玛的史书如此记载：

    光历4058年。

    悬锋城与奥赫玛之间的冲突再起，悬锋人凭借纷争泰坦尼卡多利的不死之身，不断向奥赫玛的边境施加压力，双方僵持于特雷斯托平原。

    疯王欧利庞，他早已不复继位之初的沉稳与明智，沉溺于扭曲的预言，将自己锁进权力的牢笼，视一切劝谏为背叛。

    那柄被历代悬锋人奉为立城之本的巨刃，在高空之上转向，剑锋直指黎明机器，他甚至要毁掉翁法罗斯最后的辉光。

    好在，璇玑爵展现出无与伦比伟力，竟将悬锋城之锋刃碾为齑粉，并将尼卡多利囚锁于悬锋城之下。

    至此，战争终结。

    纷争泰坦的躯体被彻底禁锢于悬锋城的地底深处，悬锋城的所有人也一同被困锁于城内。城墙之外，是一道无形的金色屏障，切断了一切出入的路径。

    据说，那位璇玑爵就此耗尽心力，陷入沉眠，再无人在城内见过这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