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遐蝶

作品:《崩铁,什么叫我是远古遗民?

    谈话进行得比预想中要快。

    大部分难民的情况并不复杂,阿格莱雅从他们的讲述中拼凑出相似的故事——北境的城邦一个接一个被黑潮吞没,幸存者在荒原上相遇,彼此扶持着向南跋涉。

    其中不乏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勇士,有人曾在城邦的守卫队中服役,也有人只是普通的猎户或农夫,却在逃亡途中不止一次将同伴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他们性格各异,有人沉默寡言,有人则对自己曾经的功绩感到无比自豪,甚至有些吹嘘的意思。

    但阿格莱雅从那些细节中摸清了他们的底色,这些人的确没什么需要提防的,都是在黑潮中救过不少人的英雄,只是被命运推到了同一个方向。

    她逐一在石板上记下他们的姓名、来处、擅长的事务,然后在心中将他们分配到不同的去处。

    在这末世,没有谁是多余的,在奥赫玛这座不断接纳流亡者的城邦中,每一双手都有它的用处。

    一个多小时后,偏厅里的人已经散去了大半。余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交谈。

    阿格莱雅将手中的笔搁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她面前还剩最后一个人。

    那个从始至终都坐在窗边的少女。

    她一直没有动,也没有主动走过来。在其他人挨个上前交谈的这段时间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看街上的行人,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些正在等待的难民们时不时会朝她的方向瞥上一眼,目光复杂,带着一些微妙的敬畏。

    阿格莱雅站起身,朝窗台的方向走了几步。

    “轮到你了。”阿格莱雅在她面前停下,语气与方才对其他人说话时并无不同,“方便过来坐一会儿吗?”

    那少女抬起头,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几乎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她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阿格莱雅走到石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甚至有些拘谨。

    “阿格莱雅女士,您好。”那少女先开了口,声音轻而清晰,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礼貌,不如说……有些过头了。

    阿格莱雅微微一愣。“不必如此拘谨。”她说,放缓了语气,“你从何处而来?该如何称呼你?”

    偏厅里残余的交谈声在这一刻明显降了下去。那些还在等待的难民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目光越过石桌,落在那少女身上。

    那种敬畏感又浮了上来,比方才更加明显。

    少女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从哀地里亚。”她说,“在城邦被黑潮毁灭之后,我便离开了那里。您称呼我遐蝶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荒原上流浪的时候,遇到了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们。她们邀请我同行至此。”

    阿格莱雅的炭笔在石板上停了一瞬。

    “哀地里亚……”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得那里。”

    雪城哀地里亚,信奉死亡塞纳托斯的城邦,坐落于北境荒原的极深处。

    那里的气候终年冷冽,雪花从不停歇。飞雪沾染了塞纳托斯的谧静信仰,落下时便带走生命的温度。

    那座城邦之所以在奥赫玛的记载中被反复提及,并非因为它的气候,也并非因为它的地理位置。

    是因为它的文化。

    哀地里亚人信奉塞纳托斯,但他们并不将死亡视作终结。

    他们认为,冥河之水冰冷灼骨,唯有在世间行走磨砺足够长久,才能凭借坚韧的英魂横穿寒溟,面见那位灰黯之手。

    苦行是哀地里亚人独有的传统,他们不屑溺于舒适,以磨砺英魂为目标,将生命视作走向死亡的一段旅程。

    “那是个,给我留下很多回忆的地方。”遐蝶说,语气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微微偏开了一些。

    “对于哀地里亚的覆灭……我也感到悲伤。”阿格莱雅轻声说。

    通过金线,她能够确认这份哀伤是真实的,但它被压得很深,深到那少女自己或许都已经不太能触及。

    “在黑潮的泛滥下,几乎每年都有城邦消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她放下笔,伸出手,想要安慰遐蝶。

    那少女却向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足够让阿格莱雅的手停在半空中。

    “还请……不要触碰我。”遐蝶说,声音有些惊惶,“会有危险的。”

    她的目光落向阿格莱雅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将双手从膝上移开,藏到了桌下。

    “任何与我接触的生灵,无一例外都会死去。”她说,“我不希望再伤害到任何一人了。”

    …………

    莫约一个小时之后,黎明云崖。

    “所以说……她不愿意留下来?”爱丽丝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她本就是在荒原之上遇见了那群在荒原上行走的难民,以及带领着他们的缇安与缇宁。”

    阿格莱雅站在石台侧翼的栏杆旁,目光落向城中某处,“那时候他们正在被黑潮造物袭击,是她出手帮助一同击退了那些怪物。也许是因为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加上她的善良,而决定护送难民们来到奥赫玛。”“在看着那些人们进城后,她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就离开这里。”

    “因为那危险的能力吗……”爱丽丝深思道。

    “是的。”阿格莱雅叹了口气,“如此温柔的女孩,却获得了随意赋予生命死亡的力量。这未免有些残酷了。她甚至连与人拥抱都做不到。”

    “但不止于此。命运交给她的,是更为沉重的东西。”

    “我从其他难民的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份。”阿格莱雅补充道,“哀地里亚的督战圣女,以触碰给予人们温和的死亡。”

    “以她的性格……恐怕很痛苦吧……”

    “你我都知道,赐人死亡,并非寻常人可以拥有的能力。”她说,“那是泰坦的神权。”

    石台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死亡泰坦。”爱丽丝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在所有泰坦中,塞纳托斯是最为神秘的。其他泰坦不管如何都有着行踪可查,有着火种的痕迹可以追寻。唯有死亡——从来没有人知道祂位于何方。”

    她站起身,走到石台的边缘,目光越过栏杆,遥遥地落向城中那座少女暂居的屋子方向。

    阿格莱雅再三挽留,才让这位少女以观光的名义,于奥赫玛再多逗留几日。

    “即便是哀地里亚,”爱丽丝继续说,“也不过是那些苦行者们留下的只言片语。他们信仰塞纳托斯,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祂。”

    “但那位少女……”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阿格莱雅知道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那位少女身上携带着的,是死亡泰坦难得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