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歌唱祖国的铃声，这是专门给重要的人设的。

    李仕山立马走了过去，来电显示上是林国梁的号码。

    他接起来，把酒杯搁在边上，“林伯。”

    “给你加密邮箱发了份资料。”林国梁的声音很简短，“你看下。关于你老师的。”

    李仕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加密邮箱，这恐怕不是好事。

    收件箱里只有一封邮件，没有标题，没有正文，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

    他下载，解压，输入林国梁刚才在电话里报的那串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几十页，图文并茂。

    周谆的笔录、苏牧的名字、地铁项目的人员安排。

    薛震在事故前去见苏牧的时间线。

    东郊小院的照片，空荡荡的屋子，墙上留下的钉眼。最后一张是机场监控截图。

    老师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站在值机柜台前，身形清瘦，面容枯槁。

    截图的时间显示是自己被调查组带走的第二天。

    李仕山把资料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很慢。

    他在找这份材料里的漏洞，试图找出一个对老师有利的疑点。

    可这份材料做得很扎实，扎实到李仕山想骗自己都不可能。

    资料最终还是有看完的时候。

    李仕山徒劳地又看了一遍后，仰躺在老板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排嵌入式射灯，很长时间没有动。

    老师~这背后果然是你。

    连掩饰一下就不愿意了嘛。

    为什么要这么做。

    地铁事故死了三十一个人。

    那可是三十一条鲜活的人命。

    他就在事故现场，那些人是被埋在了十几米深的基坑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

    那些人的样子、面孔如今又浮现在李仕山眼前。

    这些人就是被老师安排好的，然后放在那里，等着出事。

    李仕山手指开始摩挲起来，从慢到快，像是在数什么。

    他忽然想起老师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棋，走一步要看十步。你看不见的那十步，才是杀招。”

    当时他以为老师说的是做官的方法。

    现在他看来，这十步之外的杀招，是拿人命做棋子的。

    李仕山苦笑一声。

    老师的意图现在已经非常明显了。

    地铁事故是苏牧亲手埋下的雷。

    不管有没有实证，只要这件事查出来是苏牧做的，上面的人就会认定是沈家做的。

    因为苏牧是沈家在汉南的代表，苏牧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视为是沈家的意图。

    如果说转移资金的事情是大罪，那沈家还有悬崖勒马的余地。

    最不济，钱吐出来，人进去，命能保住，家族还有喘息、苟活的机会。

    可如今，出了几十条人命，这就是触及到了红线了。

    一旦踩上，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老师把沈家逼上了绝路。

    这是死局。

    李仕山又瞅了一眼屏幕上老师的照片。

    那消瘦的身体，就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

    他现在明白了，老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从这盘棋里走出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进来。”李仕山调整好坐姿，关掉邮箱，这是他的秘书金竹笙的敲门习惯。

    随即，一个三十出头的男性秘书推门而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白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金秘书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李仕山听见，做事也没得说，不比省政府大院里的资深秘书差。

    “李总，人都到齐了，可以开会了。”

    “好。”李仕山站起身，金秘书立马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西装外套。

    深灰色，羊毛混丝，手工缝制，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

    具体多少价格李仕山不清楚，是置装顾问直接送来的，听说够在开发区买半套房。

    李仕山穿上，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他，面皮干净，目光清澈，感觉还是蛮年轻的。

    尤其是穿着这身西装，有点金融新贵的意思。

    不过嘛，他和这些人还是有区别的。

    李仕山清楚，自己和这些人还是有本质的区别，说到底自己还是官员。

    不过嘛，包装还是必须要的。

    这个圈子讲究人靠衣装马靠鞍，太格格不入也不行。

    会议室距离办公室不远。

    李仕山快走到时，工作人员立马推开大门，微微躬身请李仕山进去。

    会议室内，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十把椅子，坐了九个人。

    他们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清一色的名牌腕表，清一色的……面无表情。

    李仕山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很沉，真皮的，坐上去很舒服。

    九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投射出的信息，李仕山并不陌生。

    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轻蔑和不屑。

    在官场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

    自己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经历一次。

    只不过在官场，人们至少还会装一装，把不屑藏在笑脸后面。

    在这个圈子里，连装都懒得装，或者说城府不够，心眼子还不够多。

    毕竟金融和官场也不是一个层级。

    只能说术业有专攻。

    这些人研究的是如何赚钱，官员研究的是如何掌控人性。

    李仕山目光在九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这些人他之前在资料上看过。

    哈佛商学院、沃顿、伦敦政经、芝加哥大学......一个个名字列出来，金光闪闪。

    最差的那个，也是五道口出来的，在华尔街混了八年，回国后在头部券商做过执行董事。

    而他李仕山，第一学历，高中。

    至于后来的燕大硕士、博士，在这些人的眼里是不屑的。

    大家都知道，在国内只要官当得够大，什么头衔弄不来？

    这种掺了水的学历，他们连嗤都懒得嗤。

    李仕山很清楚对于自己代理典藏的公司，他们是不服气的。

    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没有一天金融从业经验，直接空降下来当负责人。

    任命出来，这些人联合反对过，没用。

    上头的态度很明确：必须服从。

    今天是自己上任后的第一个会，很明显，这个会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