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姜磊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保温杯，空着手。

    “听说你在排下一轮人事方案了？”姜磊的语气和之前几次路过时差不多，随意但带着明确的指向。

    陈青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还在摸底。姜主任有建议？”

    姜磊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杨柳乡那张旧凳子上还有一颗翘起的钉子，你注意到了吗？”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陈青回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姜磊说的“旧凳子”指的应该是郑剑士。

    但姜磊的意思很清楚——郑剑士的个人情绪很严重。虽然陈青不知道他为什么对郑剑士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但郑剑士的确也需要好好认真考虑一下了。

    从你乡长的试岗到副乡长的试岗，落差太大，而他自己的心态也没有调整好。

    第二天上午，陈青把何小雨叫到办公室来：“郑剑士目前的工作考勤情况，县委办那边有没有记录？”

    何小雨站在办公桌前面，想了一下：“听说他自从被降为‘试岗’之后，经常请假，但每次请假也都有医院的病假条。”

    陈青没有问郑剑士的工作能力怎么样。

    毕竟，要说对乡镇干部了解最多的就是他曾经工作过的杨柳乡。

    崔建国是彻底醒悟了，但郑剑士却是越走越远，甚至还牵扯了经济问题。

    虽然是老账，但那也是账！

    何小雨走后，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想了一会儿。

    他把郑剑士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但暂时没有做任何决定。

    周四上午，陈青联系了永和乡的两个副乡长候选人，林永强和赵永刚。

    林永强的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了，他说他周四下午就能来县里。

    赵永刚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他说他周五上午在县里有会，开完会可以过来。

    陈青把时间分开排了：林永强周四下午，赵永刚周五上午。

    两个人见完之后，他需要写一个初步的推荐意见，附在方案框架里一起给祁玉婷。

    他挂断电话，在日历上把两个时间标注好，然后合上笔记本。

    方案初稿的基本框架已经列好了，接下来就是等见了这两个人之后做最终判断。周五下班前，这份方案要交到祁玉婷手上，下一周就要上常委会了。

    他的进度现在不算紧，但也拖不了太久。

    周四下午，林永强准时到了。

    陈青在办公室里见了林永强。

    谈话时间是四十分钟，内容不复杂。

    林永强把永和乡经济发展办的工作情况过了一遍，数据说得清楚，对乡里的产业现状也很熟。

    问到对副乡长岗位的想法，他说“能干就多干点”，语气不虚浮。

    陈青没有当场表态，送走林永强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林永强，情况熟悉，表达清晰，主动性有但不够突出。”

    周五上午十一点半，赵永刚来了。

    一来就先抱歉，理由是县里的会散得比预期晚。

    陈青没有计较时间，问的问题和昨天差不多。赵

    永刚的回答更侧重项目审批和对接流程，对基层情况的把握不如林永强具体。

    问到为什么想调岗，他说“想换个环境多积累经验”。

    陈青听完，没有追问。

    赵永刚走后，陈青把两个人的谈话记录对照着看了一遍。

    林永强稳，赵永刚活。

    林永强扎根永和乡多年，对当地人事熟悉，协调工作上手快。

    赵永刚有项目审批背景，但跨乡调动需要时间适应。

    他没有急着做选择，把两份记录都收进了方案文件夹里。

    去了祁玉婷办公室汇报了进展，初稿暂时还形不成，因为备选人目前看来不是最合适。

    祁玉婷听完他的分析之后，认可了延期，同时也提醒他不用太着急，人事任免不是一件可以用时间来衡量工作成果的事。

    但陈青心里还有一根刺始终没有消化。

    那就是姜磊口中的“翘起的钉子”郑剑士。

    目前仅仅是从考勤上，郑剑士长期请假，实际工作承担少，问题当然就不多。

    但另一个问题也很明显，从他对郑剑士的了解，他一向是个懂钻营的。

    频繁地请假，自然不是身体原因，那就有别的原因。

    从人的心理落差分析，大概率是想要主动更换工作。

    在清平县的体制内，他肯定没这个机会和可能了。

    剩下的可能就是离开清平县。

    但让陈青万万没想到的是，之后他多方侧面打听，郑剑士请假在家休息的行程却多次出入县水泥厂。

    一去就是不短的时间，光是上个月，他就前往水泥厂三次之多。

    杨柳乡不管是什么工作，和水泥厂之间没有实际的业务往来，之前也没有接触过水泥厂的任何项目。

    他频繁出入水泥厂，明显不是公事。

    为了摸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陈青拨通了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孔军的电话。

    “孔局，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侧面了解一些信息。”

    “你说。”

    “杨柳乡的副乡长郑剑士最近频繁去县水泥厂，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联系水泥厂那边的人，是公事还是私事，有没有人给他牵线。不着急，你那边方便就摸一下。”

    孔军在电话那头没有犹豫：“行，水泥厂那边我有熟人，顺嘴问一句就行，不惊动人。”

    挂了电话之后，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没有打算让孔军正式介入，只是借公安那边的人脉关系问一下情况。

    如果不顺利或者没有结果，他再考虑别的办法。

    过了两天，孔军回了消息。

    他没有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侧面了解了一下，郑剑士最近确实在跟水泥厂的负责人接触，而且不止一次。水泥厂那边有人说是有人搭桥，他是想过去当办公室主任。”

    陈青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没有立刻回。

    办公室主任，不是临时工，不是业务员，而是行政职务。

    郑剑士绕过正常的干部流动渠道，私下去接触企业，说明他没有打算通过县里走正规程序——他是在给自己铺退路，而且是绕过组织部门视线的一条路。

    如果是真，他还真没打算留在体制内了。

    他在那条消息下面回了一句：“能确认是有牵线人吗？”

    孔军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到：“确认不了，但水泥厂那边的说法是有人推荐的。”

    陈青读完这句话，把手机放回桌面。

    有人推荐的。不是郑剑士自己找上门，是水泥厂那边已经有人替他开了门。

    这个“有人”是谁，暂时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