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应该知道有些时候是特例。”

    “你的意思是，”刘广成犹豫了一下试探道：“郑剑士真的跟省里领导有关系？”

    陈青的表情不变，但声调却故意低了一点，“这话你听谁说的？”

    “这个怎么说呢！”

    刘广成收回目光，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再抬头，“郑剑士家里我去过。他的书房里有几样省里某领导的私人物品纪念。”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但是，这些话谁问得出来？”

    陈青再度笑了笑，“郑剑士只是碰巧姓郑。要真说，五百年前或许真的是一家。”

    刘广成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一拍大腿，“这小子真不是人。”

    陈青一看就知道刘广成和自己当初一样，也是以为郑剑士和郑庆语之间有什么亲属关系。

    毕竟，郑剑士送的就是郑庆语的手书，又是同一个姓。

    但这个误会，陈青当初也没有刚发现就轻信。

    刘广成做企业的，形形色色的人见得也不少，应该也不至于一下就被蒙蔽。

    “刘厂长，是不是还有谁在给他打掩护？”

    “不说了！”刘广成却摆手示意，似乎并不打算说出来，“是我自己眼瞎。“陈部长，这件事我表个态。”

    刘广成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水泥厂这边，不再接收郑剑士。”

    “不再接收，还是暂时不接收？”

    “不再接收。”刘广成的语气笃定，“水泥厂最近在配合环保督查，忙得本来就不可开交，这条路走不通，我还要赶紧想办法。郑剑士的事，到此为止。”

    他这句话让陈青心里微微震惊。

    虽然没有从刘广成的嘴里知道是谁在帮郑剑士抬高身世和背景，但“环保督查”四个字却已经说明了什么。

    刘广成是想通过郑剑士这位有背景的人来把“环保督查”这一个难关度过。

    水泥厂不像别的有环保问题的企业，它自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污染源。

    被周边居民投诉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更别说生产过程中的环保测评。

    清平县水泥厂是本县的一个大型企业，又是国资。

    每年环评都要被通报，但技改就要投入，搬迁也是一笔巨大的费用。

    如果郑剑士真的和郑庆语有某种直接关系，还真的有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解决一些对企业而言是麻烦的事。

    “刘厂长，走合规的途径，不是更好吗？”陈青试探地问道。

    “话是这么说。”刘广成从身上摸出一包烟，看了陈青一眼，又揣回兜里，“哪样不是钱啊！要有这个钱，该整改的早就整改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

    “陈部长放心，这件事不会给组织上添麻烦。而且我们本来也没有任何建议权。给您添麻烦了。”

    “这都是小事，还辛苦你跑了两趟。”

    “这些都是应该的。陈部长，认识了就是朋友，有机会叫上老方，咱重新喝几杯。”

    “刘厂长客气了。”陈青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看情况吧。”

    刘广成起身走了。

    陈青大致理了一下刘广成的话语。

    虽然谁帮郑剑士塑造“人设”的还不知道，但水泥厂要接收郑剑士的原因找到了。

    也解释了郑剑士会选择调去水泥厂的原因。

    另一边，刘广成出了陈青办公室之后，情绪很是低落。

    原本以为找了个可以解决问题的人，没有想到居然是个假货。

    从四楼走到一楼大厅，迎面碰见了姜磊。

    “你这是去了陈青办公室？”姜磊主动拦下了刘广成问道。

    刘广成看着他，低声道：“姜主任，你也是县委常委。有消息为什么不透露一点？”

    姜磊故作不知，“什么消息？”

    刘广成扯了扯嘴角，“姜主任，这就没意思了。是你推荐的人，现在你给我说不知道。”

    “我也是被他骗了。我哪儿知道。”姜磊拉了一把刘广成到一边站定，“反正人还没有去。你又没损失什么。”

    “时间！时间！”刘广成的情绪有些激动了，“‘环保督查’眼看就来了。这次要是再按照原来的标准处罚，撑不了一年就得倒闭。到时候这一厂的人和背后的家庭，谁来负责？”

    说完，他左右看了看，又压低声音，“姜主任，我可是对得起你，你不能对不起我吧？”

    “这事，我再想想。”

    刘广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姜磊站在原地，看着刘广成的背影消失在一楼的大门，转过头看了一眼楼顶，似乎想要看穿三层楼，直达陈青办公室。

    最早有钟国梁父子撑在前面，他的事根本就没人注意。

    但现在因为一个郑剑士，他感到了危险。

    然而，姜磊不知道的是，在他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楼上的陈青正站在窗口计算着刘广成离去的时间。

    看到了姜磊从外面进来，但本该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就出去的刘广成却过了几分钟之后才出来。

    这个时间足够刘广成从四楼上下几个来回了。

    他一个企业的负责人，是不会在行政中心有什么业务和工作要办理的。

    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被耽误了。

    而耽误他离开的人，很可能就是姜磊。

    陈青看到刘广成上车离开。

    他转身拿着保温杯，看似随意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先在电梯外看了一下，电梯停在六楼。没有显示有上下移动。

    他顺着楼道开始往下走。

    三楼、二楼，在一楼的转角处，姜磊从下面走了上来。

    “姜主任。”陈青主动打了个招呼。

    原本低头向上的姜磊抬头看见陈青，有些意外，“哦！陈部长，你这是？”

    陈青举了举自己的保温杯“我办公室饮水机好像坏了，我下来接杯水。”

    “我还有事。”姜磊指了指楼上，脚步没停，继续向上走去。

    陈青微微侧身，让到了一边，看着姜磊上楼之后，才慢慢向一楼大厅走去。

    这个从他认识就一直是左右逢源的县委办主任，看来也没那么简单。

    之前高达与陵山日报的联系就是他在负责，而现在他似乎又有一些新的“中介”事务在做了。

    这一天，注定会改变很多。

    晚上，当郑剑士打电话给刘广成，确认自己过去之后的工作具体安排的时候，刘广成一点情面也没留。

    “郑剑士，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你算个什么东西！”

    郑剑士原本还一脸淡然，没想到被刘广成劈头盖脸骂了过来。

    “刘厂长，发生什么事了？”

    “懒得跟你废话，水泥厂的工作你就不要想了。”

    说完，刘广成直接挂断了电话。

    还真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一脸懵的郑剑士坐在家里左想右想都想不明白，拨通了姜磊的电话。

    “姜主任，刘广成他有病吧。我刚打……”

    “老郑，”郑剑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磊打断了，“今天常委会上，你的事被捅破了。”

    郑剑士心里一紧，“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姜磊说道：“我估计陈青去了省里找郑老当面求证了。”

    听到姜磊这么一说，郑剑士马上反应过来，“求证也没什么，我大伯家里的东西，又不是假的。”

    “东西不假，但人，却不是真的！”

    郑剑士明白过来，“这就是没办法了。”

    “你最好自己千万不要乱说。”

    姜磊提醒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郑剑士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盲音，一脸的愤怒。

    原本他和陈青的关系还算不错，可怎么就走到这个程度了。

    他想不明白原因。

    但刚才刘广成那怒骂的声音，让他忍不下这口气。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刘广成发了条短信：“刘广成，你们都会后悔的。”

    在陈青和刘广成谈话结束后的第二天，在杨柳乡办公室的郑剑士正式接到了组织部的回函。

    关于他请调到水泥厂的报告被退了回来，没有理由，就是一个很含糊的“不符合组织程序”。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知道结果，但看到这个正式回函的时候，郑剑士还是傻了眼。

    从“试岗乡长”到“试岗副乡长”，再到考核不合格，下一步就是退出管理岗，变成普通科员。

    别人都是一步步往上走，他是一步步往下滑。

    他原本打算利用同姓“郑”，恰好离世的大伯又曾经是郑庆语早年提拔的干部，家里有几样郑庆语给大伯的物品，伪装一下自己的背景。

    可现在“虚假背景”被拆穿，还上了县委常委会，所有的可争取的路彻底堵死了。

    呆坐在办公室，郑剑士的心情低到了极点。

    刘广成昨晚电话里的怒骂更像是一根针刺进心里，一阵阵的抽搐。

    完了，水泥厂不是去不了，是刘广成不要了。

    他还能去哪儿？

    难道等着被降职，然后被曾经的下属指挥做着忙碌而不讨好的工作。

    越想心里越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