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连假都懒得请了，开车去了城关镇辖区的六合水泥厂。

    这是和清平煤矿一样重要的大型企业，也是清平县环保部达标的一个钉子。

    田羽容书记来的时候，花大力气整治，关闭了污染最大的几个车间，但这个厂却不能关。

    涉及到几百职工和背后的家庭。

    清平县根本无力安置。

    既然水泥厂把他拒之门外，所有的退路都给他封死了，还被刘广成骂不是东西，那就不能怪他了。

    之前对六禾水泥厂他还不是很熟悉，上个月频繁出入水泥厂，对厂里的布置和状况都很熟悉。

    这一次，他不进厂里去了。

    厂区外围的污水排水口、堆料场、冒烟的高炉烟囱，他一个个拍过去。

    然而，到底要不要发出去，他心里还是有一丝挣扎。

    真的发出去了，他就是站在全县的对立面了。而不是简单地只是报复刘广成一个人。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杨柳乡的办公室氛围有些变化。

    似乎不断有人接到电话，说是有公事去县里。

    可他怎么看这些去的人，既没有说具体什么事，甚至崔建国这两天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

    那绝对不是因为请调报告被打回来的原因。

    上一次组织部找人谈话的时候，他就听到风声在查自己之前签字的项目，郑剑士有一种直觉，他正在被调查。

    事实上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陈青按照组织程序退回了郑剑士的请调报告之后，把在组织调查过程中发现的郑剑士可能涉及的经济问题写成材料，祁玉婷签字确认之后递交给了县纪监委。

    而县纪监委确实在重新对外围的人证进行调查询问。

    这原本不会引起郑剑士的注意，但事情巧合的就是这段时间郑剑士自己心里就七上八下，情绪低落又敏感。

    终于，在周三的深夜，实际上就是周四的凌晨两点多，郑剑士愤怒的情绪没有压制得住，把六禾水泥厂的照片和实际情况编辑之后发到了网上。

    这个时间网监的力度最小，但深夜上网的人传播的速度是最快的。

    清平县信息中心察觉到有关六禾水泥厂存在严重污染的帖子在网上快速传播的时候，已经是离正常上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周四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坐下处理工作不久，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是县委办值班室打来的：“陈部长，黄书记通知，九点在三楼会议室开常委扩大会。请准时参加。”

    挂断电话，陈青看了看时间，还有不到五分钟。

    这么紧急的常委扩大会，说明有很重要或者很大的事发生。

    他连忙拿起笔记本，就冲出了办公室。

    好在会议室就在三楼，他只需要下一层就可以。

    陈青到会议室的时候，常委们已经坐了大半。县委书记黄楚江已经提前到了，他坐在主位，正低头看面前摊着的一份资料。县长贺云泽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九点整，还陆续有人进来，黄楚江已经抬起头。

    “都看看这个。”黄楚江把面前的资料往前推了一下。

    陈青注意到这次分发资料的不是县委办的人，而是信息中心的工作人员。

    陈青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资料一看。

    赫然是一份打印的网上的帖子。

    帖子标题是“清平县水泥厂污染问题谁来管？”，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多。

    正文大约七八百字，分了三个部分——粉尘、废水、噪声，每个部分都有具体的地点描述和时间点。

    帖子后面附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厂区外侧的排水口，一张是附近农田里灰白色的粉尘覆盖层，还有一张是夜间厂区上方的烟尘。

    这份极具真实性的帖子矛头直指清平县的大型企业——六禾水泥厂。

    陈青的心脏都紧了不少。

    这帖子不是在揭露问题，而是在捅清平县所有人的心窝。

    “环保局那边有没有反应？”主位上黄楚江开口，声音带着厚厚的重音。

    苏大壮回答：“已经打电话问了，环保局说正在核查。但帖子凌晨发的，现在还没有正式结论。”

    “先不要急着辟谣。”黄楚江说，“这个帖子写得这么细，照片拍得这么准，要么是内部人干的，要么是有人专门去踩过点。发帖的人对水泥厂的情况很熟悉，也很熟悉网监的监管薄弱时间段。”

    贺云泽补充了一句：“不管帖子内容真假，现在网上已经有人转发了。如果环保局贸然辟谣，后面被翻出来有问题，就被动了。”

    黄楚江点了点头：“纪委和环保局联合核查。先把情况搞清楚，再决定怎么对外回应。时间要快，不能拖。现在先暂时按照应急管理流程，发布环保部门已经全力介入的消息。”

    “另外，县纪委、县公安局马上行动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发帖人。弄清楚真实原因。”

    黄楚江一条条指令下发之后，没有长篇大论，提醒大家最近都提起精神，对外的口径要统一由宣传部门发布，任何个人不能单独接受采访和解释。

    会议很短，但会议结束的时候，大家没一个人不凝重。

    走出会议室，陈青才注意到刘广成被叫过来了。

    他此刻正站在会议室门外等着。

    黄楚江和贺云泽都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离开，苏大壮上前把刘广成叫走了。

    这么大的事，作为六禾水泥厂的负责人，他当然会被叫来解释。

    陈青摇摇头，这刘广成也真的有些时运不佳。

    之前为了应对“环保督查”就被郑剑士给忽悠了一圈，紧接着网上就爆出严重污染。

    现在都不用环保督查，直接就定性污染严重了。

    这么大的事，县委组织部也只能是有需要就配合，没需要就别添乱。

    关于几个局办干部考核的事，陈青也暂时压了上来，没有去找祁玉婷。

    十点过，陈青到一楼大厅收快递的时候，碰见了从楼上下来的刘广成。

    “陈部长。”刘广成主动打了个招呼，但脸色不太好。

    “刘厂长，谈完了？”

    “谈完了。”刘广成摇摇头，“真TM倒霉！”

    陈青也只能苦笑，谁遇到这种事都一样。

    “知道是谁发的贴吗？”

    刘广成摇摇头，“厂子里的人不可能。周边的居民可能性也不大。”

    话音刚落，他压低了一些声音，“陈部长，郑剑士那天给我发消息说‘你们都会后悔的’，你说会不会是他发的帖子？”

    陈青愣了一下，没有着急回应。

    之前和郑剑士走得很近的张晋超干过类似的事。

    郑剑士有样学样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给苏县长汇报了吗？”

    “这话我怎么说啊？”刘广成的嘴角都抽了抽，“不能凭他发了个消息就说是他吧！他大小也是个乡领导，不可能一点分寸没有吧！”

    陈青追问了一句，“他发的消息你没删吧？”

    “没有。”

    “截图发给我，你也留着，千万别删了。”

    刘广成马上拿出手机，把郑剑士发的那条带威胁的短信截图发给了陈青。

    陈青确认收到之后，对着刘广成说道：“我这边帮你问问，你先赶紧回去处理厂里的事。”

    刘广成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客套，转身走了。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刘广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刘广成没有把郑剑士威胁他的事直接告诉县领导，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也有责任。他最初是想接收郑剑士的，被郑剑士冒充领导“同族”的身份迷惑了。

    他不愿意主动说自己被骗，所以那条消息压了下来。

    现在帖子出来了，他才向自己这个知情人透露出来。

    陈青回到四楼，放下快递，一刻没有耽误就去了祁玉婷办公室。

    “祁书记，刘广成那边有个情况。郑剑士被水泥厂拒绝调动接收之后，给刘广成发过一条消息，说‘你们会后悔的’。”

    陈青拿出手机，把刚才刘广成发给他的截图展示给祁玉婷看。

    祁玉婷看完，神情严肃起来：“这条消息如果坐实，郑剑士的嫌疑就很大了。”

    “对。但目前只有这一条消息有嫌疑，还不能证明什么。而且帖子是匿名发的，要确认还需要技术手段。”

    祁玉婷沉默了几秒：“这件事已经超出组织部的处理范围了。帖子引发了舆情，黄书记已经要求纪委介入核查。如果涉及干部违纪，就应该由纪委来查。”

    “我明白。”

    “把截图发给我，我去给领导汇报。”

    陈青点了点头，把截图又转发给了祁玉婷。

    发完之后，刚准备离开，祁玉婷叫住他：“陈青，还有一件事。刚才得到消息，现在不只是市里打电话来问情况了。部队那边也在关注这件事——他们基建采购用的是六禾水泥厂的水泥。如果帖子内容被确认，不只是地方的事，部队也会追责。”

    陈青停下脚步。“部队也知道了？”

    “对。所以市里要求尽快查清。如果查实是有人造谣污蔑，这件事要严肃处理。市纪委那边可能也会派人来督办。”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没具体工作安排，别添乱就行。”

    “好的。”

    陈青从祁玉婷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拿起手机翻到裴清越的号码，还没有拨出去，手机先亮了。屏幕上显示裴浩杰的名字。

    “陈青，我要来清平。”裴浩杰的语气依旧是老样子。

    “你来就来呗，怎么？还要夹道欢迎？”

    “切！”裴浩杰冷哼了一声，“畔山酒楼的茅台还在呢，晚上喝一杯？”

    “你是来查六禾水泥的事的吧？还有心情喝酒！”陈青说，“小心我告诉你姐抽你。”

    “不喝就不喝。你敢告状，看我不在我姐面前说你坏话！”

    裴浩杰说完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