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挂了电话，嘴角却浮现一丝笑意。

    这裴浩杰一开始就认定自己和裴清越之间有事，之前他还觉得裴浩杰在乱点鸳鸯谱。

    但现在，他心里其实隐隐还有一些感觉，他和裴清越之间似乎有很多意见不一样了。

    裴浩杰来清平，是因为部队那条帖子和水泥厂采购的事。

    裴浩杰是预备役的军官，他出面不是私人行为，是代表部队来核查水泥质量。

    但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水泥质量问题——帖子、舆情、部队的关注、市里的催促，几条线同时压了过来。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作为市纪委派驻到清平县督办的裴清越也到了清平县。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县纪委。

    有了市纪委专员前来协助，县公安局和县纪委得到的技术支持就多了。

    市里有田羽容书记打招呼，所有刑侦技术支持都用上了。

    加上有陈青提供的刘广成被郑剑士威胁的短信，核查很快就有了结果，锁定了就是郑剑士发的帖子。

    裴清越把锁定郑剑士的结果报给黄楚江之后，黄楚江只说了两个字：“约谈。”

    时间是周五上午九点。

    地点在县纪委谈话室。

    裴清越作为市纪委督办专员，和县纪委副书记刘承志一起进了谈话室。

    郑剑士是从肃宁市的家里被带来的。

    凌晨的他才刚起床，县纪委的人就已经敲开了他家的门。

    郑剑士被带进谈话室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昨天脱下来的外套，里面穿的是昨晚的睡衣。头发有些乱，目光在裴清越和刘承志的脸上分别看了一眼，然后就低下了头。

    “郑剑士，知道纪委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郑剑士没有抬头，只是摇头，“不知道。”

    裴清越紧跟着就追问，“周四的凌晨两点十分，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郑剑士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头更低了，却不说话。

    “郑剑士，今天请你来，是核实。”裴清越再次开口，“清平县六禾水泥厂的帖子，是不是你发的？”

    郑剑士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还是抬起了头，依旧倔强地否认，“什么帖子？”

    裴清越把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个帖子，发帖的IP地址就是你在肃宁市家里的宽带地址。”

    郑剑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没有伸手去拿，但目光在帖子的标题上停了几秒。“我家里有宽带，但发帖的人不一定是我。可能是别人蹭我的WiFi。”

    裴清越没有和他绕圈子。

    “发帖的IP地址指向你的宽带。帖子里的照片，我们也找到了你拍摄照片的目击证人。”

    郑剑士的手指松开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谈话室里安静了几秒。

    “帖子是不是你发的？”裴清越又问了一遍，语气重了很多

    郑剑士的身体随着裴清越的质问再次抖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是我发的。”

    “帖子里的内容属实吗？”

    “属实。”

    “为什么要发？”

    “我说的是事实。”

    刘承志在旁边站起来，指着郑剑士的鼻子，“郑剑士，你也是清平县的干部，连这点最基本的觉悟都没有吗？”

    郑剑士似乎已经想通了一般，“如果是我编撰出来的，该怎么处理我都接受。但我说的是事实。”

    刘承志感觉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还好被裴清越轻轻拉了一把，才坐了下来。

    裴清越语气缓和了一些，问道：“郑剑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都不让我活，那大家都不要活了。”

    裴清越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刘承志，眼神里带着询问。

    刘承志这才低声在她耳边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郑剑士，就因为你自己有问题，考核不合格，就把责任怪到别人头上。你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明白吗？”

    “从我发帖子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郑剑士的神情忽然轻松了不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是杜撰的，我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罚，判我刑都可以。”

    裴清越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郑剑士，重大事项未经组织批准，擅自通过媒体对外公布，引发重大舆情，属于违反组织纪律、工作纪律。至于判不判刑，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郑剑士刚想反驳，刘承志在旁边补了一句，“纪委最近也在调查你任职期间的违纪和违法行为，你以为你发的帖子是事实就可以逃脱罪责吗？”

    郑剑士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他没有反驳。

    他本来就是有预感，才会压制不住把这些发了出来。

    人在某种情绪到极点的时候，怎么释放很难说得清。

    而他选择了曝光六禾水泥厂的污染情况，要把刘广成拉下马。

    谈话结束后，裴清越把约谈记录整理好，当天下午报给了县纪委。

    刘承志拿着纪委的初步情况通报，到了陈青办公室。

    “陈部长，郑剑士的约谈结束了。这是纪委的情况通报，需要组织部这边提前准备处理意见。”

    陈青拿起材料翻开。

    约谈记录写得很清楚：郑剑士对发帖行为供认不讳，承认论坛帖子均为其本人发布。但坚称帖子反映的环保问题“内容属实”，不接受“造谣”的定性。

    “纪委的意见是什么？”陈青问。

    “郑剑士在帖子中反映的污染问题客观存在，但即便是动机正当，也不等于程序合规；即便是事实属实，也不等于可以绕开组织擅自对外发布相关信息。发帖行为本身已经构成违纪，且帖子造成了重大舆情。郑剑士作为党员干部，这种行为不能只做内部处理。”

    刘承志顿了一下，“县纪委的意见是，建议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同时建议调离行政岗位。”

    陈青听明白了。

    纪委的建议已经明确到了处理方式。

    他点了点头：“好。我今天就把处理意见拟出来，明天上会。”

    刘承志走后，陈青拿着通报材料去了祁玉婷办公室。她已经拿到了通报的复印件，正在看。

    “你打算怎么拟？”祁玉婷问。

    “党内严重警告，调离行政岗位，不再保留副科级待遇。”陈青说，“纪委的建议是‘调离行政岗位’，我理解是调出现在的副乡长岗位，不再担任领导职务。但行政级别是否保留，纪委没有明确。”

    祁玉婷放下材料：“级别不保留。一个正在被查经济问题的干部，又发生了这种事，不能再保留副科级待遇。如果以后查清了没有问题，再走恢复程序。”

    “好。那我把处理意见写成‘党内严重警告，调离行政岗位，不再保留副科级待遇’。”

    “可以。”祁玉婷说，“你拟好之后给我看一眼，再报常委会备案。”

    陈青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处理意见不长，三句话。

    第一句写事实——郑剑士在请调报告被退回后，未经组织程序就在网络平台发布信息，造成重大舆情，影响企业正常经营。

    第二句写依据——其行为违反政治纪律和工作纪律，损害党员干部形象。

    第三句写处理——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行政岗位，不再保留副科级待遇。

    他把文档打印出来，拿着去了祁玉婷办公室。

    祁玉婷看完之后在页脚签了字。“明天上会。”

    第二天周六，县委常委依旧加班开了会议。对郑剑士造成舆情的处理意见，黄楚江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直接签了字。贺云泽也签了。其他常委没有提出异议。

    县委常委会上讨论了如何平息这次事件，统一了口径。

    黄楚江定了调子：“统一由宣传部门发布，任何个人不能单独接受采访和解释。通报里只写程序违规，不写个人动机。”

    他看了一眼苏大壮，“通报的措辞你来把关，不能把郑剑士泄私愤的动机写进去，那样只会让舆情变味，额外增加新的舆情。”

    苏大壮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最后当场确定了通报的初稿。

    首先确认涉事的六禾水泥厂污染问题属实，责令停产立案查处。

    为防止有心人利用郑剑士被留置的事造谣，对外发布的通报同时说明，曝光此事的公职人员未按重大事项请示报告制度逐级汇报，擅自在媒体发布信息，引发重大舆情，纪检监察机关已介入调查，将依规依纪予以处理，纪检监察机关并要求全市举一反三，压实环保监管责任。

    通报没有提及郑剑士是为泄私愤公布，主要还是考虑这样会让舆情变味，额外增加新的舆情。

    散会之后，陈青把常委会通过的处理意见交到了纪委。

    纪委那边收到之后，马上就先告知了被留置的郑剑士，正式宣布处理决定。

    原本郑剑士在杨柳乡任职期间的经济问题还没有完全查实，但现在有一项就足够了。

    至于最后的处理，那就慢慢查。

    郑剑士可以说是一手把自己的自由提前结束了。

    陈青从纪委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有一种无力感。

    他在反思，在这件事情上，组织部有没有什么地方欠妥当的。

    一切程序都在合规的范围，但郑剑士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篇未经组织程序审查的帖子出来，带来严重的舆情影响。

    六禾水泥厂停产了，刘广成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几百号工人的安置和设备停转的损失。

    一个企业被勒令停产，影响的绝不只是厂长一个人。

    这些对于陈青而言，只是多了一份工作的提前量，杨柳乡的副乡长又要补齐一位。

    但这个结果却不是他想要的。

    更让陈青意想不到的是，结束督办工作的裴清越到他办公室说起郑剑士签字时候的情况。

    “郑剑士签字的时候，说‘姜磊答应过我，环保的事他能压住。你们去查他。’”

    陈青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凝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几个人在场？”

    “我和刘承志，还有县纪委一个记录员。”

    “你怎么看？”陈青低声问了一句。

    “这是你们县纪委要考虑的事，不过我回去之后也会向领导汇报。”

    裴清越的语气并不紧张，或许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郑剑士的又一次报复。

    但陈青知道，郑剑士说这句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而且，很大可能帮郑剑士在水泥厂塑造省里有背景这个人设的就是姜磊。

    裴清越没有多待，甚至陈青都没来得及去给她“告状”说裴浩杰的事，她就走了。

    似乎就是为了专门来看一趟陈青，才说的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