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件事如果串在一起，姜磊在其中的角色就不只是“推荐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裴清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有事？”

    “刘广成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陈青把刚才停车场里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裴清越的声音重新传来，“你的意思是，郑剑士接近水泥厂，是姜磊安排的？”

    “时间线对得上。姜磊先提了‘活动经费’，被拒之后郑剑士以‘省里有背景’的名义找刘广成。两个人之间应该有过通气。不完全是因为郑剑士考核不合格，或者说正好郑剑士考核不合格。”

    “你打算怎么办？”

    “县纪委那边本来就已经知道郑剑士签字时候说的话了，我这边不会先动。”

    陈青轻声说道，“姜磊现在是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没有直接证据之前，贸然动他会打草惊蛇，后续如果有更多信息再往上报。”

    “好。我这边在跟进市纪委对姜磊的初核工作。”

    从这句话可以判断，裴清越早就留心郑剑士签字时说的话了，她只是在自己面前表现得轻松罢了。

    挂了电话，陈青发动引擎驶出水泥厂，汇入县道的车流。

    回到行政中心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在食堂随便吃了碗面，然后直接上了四楼办公室。

    下午的工作按部就班。他处理了几份干部培训申请，又给高庙乡打了一个电话确认刘振的到岗情况。

    快下班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祁玉婷打来的。

    “陈青，水泥厂整改工作组的事，黄书记让我转告你，从明天开始你全程参与。组织部的工作先放一放，干部科那边能顶的就让他们先顶着。不行还有我。”

    “好。我明天直接去水泥厂还是去找苏县长？”

    “先去跟苏县长碰一下，再一起去厂里。黄书记的意思，这次整改不仅是环保问题，也是干部能力的一次检验。谁在整改中表现好，谁在推诿扯皮，组织部都要有记录。”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水泥厂的整改是一块硬骨头，资金缺口大、管理混乱、职工情绪不稳。

    如果姜磊真的在背后掺和过，那这件事的水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他站起来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裴清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姜磊的初核，市纪委已经批了。接下来会从外围开始查，不会先动他本人。”

    陈青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他拿起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下楼。

    车驶出行政中心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大楼的轮廓。

    六楼的灯还亮着，那是县长办公室的方向，苏大壮应该还在加班。

    而五楼县委办的位置，只有一间办公室的灯亮着——姜磊的办公室，窗户半掩，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陈青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周一下午，陈青刚从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出来，裴清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陈青，我在清平县纪委，你有时间的话就过来一趟。”

    “有什么事？需要我带什么资料吗？”

    “不用，你直接过来就行。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青答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脚步没停，下了楼直接往纪委小楼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裴清越坐在县纪委副书记刘承志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但办公室里刘承志却没在。

    “来了。坐吧。”裴清越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面那把椅子，样子很随意。

    陈青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材料上。

    抬头印着市纪委的函件格式，内容他没有凑过去看。

    “郑剑士的供述，我回去给曹书记做了汇报。”

    裴清越把材料翻到第二页，推过来，“市纪委决定对姜磊启动初核。”

    陈青接过材料扫了一遍，是市纪委对郑剑士供述中涉及姜磊部分的分析意见。

    措辞很谨慎，但结论明确：郑剑士关于“姜磊答应过环保的事他能压住”的陈述，具备启动初核的条件。

    “初核从外围开始。”裴清越的声音透着严谨的味道，“不直接接触姜磊本人。先从水泥厂这边入手，核实刘广成提供的情况，再看姜磊在其中的痕迹。”

    陈青把材料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

    姜磊。

    从韩振邦出事之后，这个人就在他身边以一种“老好人”的姿态存在，左右逢源，从不得罪人。

    钟国梁在的时候他维护钟博远，田羽容来了之后主动靠拢，高达和周正清掌权时又站在中间含糊其辞。

    每一次权力更迭，他都能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陈青想起姜磊几次来他办公室的细节。

    第一次是钟博远在钟国梁的庇护下抢占他的秘书办公室，姜磊把他叫到办公室，话里话外暗示是钟国梁的意思，让他先委屈一下。

    当时陈青只当他是不敢得罪钟国梁，现在回头看，那时候他就在钟国梁和钟博远之间扮演着一个微妙的角色。

    后来田羽容到任，姜磊第一时间把钥匙塞给他，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

    那时候陈青觉得他是识时务，现在看来，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站过队，他站的只有利益。

    “你在想什么？”裴清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在想姜磊之前做过的事。”陈青说，“其实有不少痕迹，只是我之前没往那个方向想。”

    裴清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你说，我记一下。”

    陈青整理了一下思路。

    “第一件事，今年上半年，姜磊先后两次去档案室翻杨柳乡的旧材料。第二次去的时候被何小雨撞见，他合上文件夹就放回了柜子。何小雨后来跟我说，他翻的是郑剑士近三年经手项目记录的汇总。”

    裴清越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有没有借走？”

    “没有。就是站在那里翻，翻了十几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问了档案管理员一句‘最近有没有人来调过杨柳乡的项目记录’。”

    “这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郑剑士。”裴清越头也没抬，似乎在分析姜磊的行为，“如果没人查，他就继续安排郑剑士的事。如果有人查，他就提前收手。”

    “第二件事。”陈青接着说，“有一次我在杨柳乡政府门口遇到他，他说是‘路过，顺便看看’。但他到的时候杨柳乡的干部都不知道他要来，我是去办事碰上的。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看，他去杨柳乡大概率是见郑剑士。”

    “有具体时间吗？”

    “有。那天是郑剑士被纪委约谈之后的第三天。”

    裴清越把时间记下来。

    “郑剑士被约谈之后，他第一时间去见的？”

    “对。我当时从乡政府出来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因为姜磊站在一辆车旁边抽烟，像是等谁。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说‘路过顺便看看’，然后就走了。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听说郑剑士被约谈，去问情况的。”

    “第三件事。”陈青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刘广成跟我说，姜磊曾经跟他提过一笔‘活动经费’，说可以在市里帮他协调环保补助，但要先出钱。刘广成没答应。然后没过多久，郑剑士就以‘省里有背景’的名义找上了刘广成。”

    裴清越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时间线刘广成确认过吗？”

    “他亲口跟我说的，就在水泥厂停车场。原话是‘姜磊先跟我提了活动经费，我没接，后来郑剑士就来了。时间上，太巧了’。”

    裴清越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如果这是真的，姜磊在郑剑士这件事上就不是一个旁观者，是策划者。”

    “还有第四件事。”陈青没有去管裴清越的分析，继续说着自己的疑惑。

    “前几天，刘广成从我办公室出去之后，应该是在一楼大厅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姜磊。”

    “为什么是应该？”

    “我当时在楼上，对比刘广成从我办公室离开的时间和他出门的时间，中间至少有几分钟的间隔。”

    “他会不会有别的事耽误了？”

    陈青摇头，“我看到姜磊进来的，那个时间应该是刘广成出去的时间。但刘广成没有出去，是过了几分钟之后才从大门走出来的。”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有没有见面好证实，查一下大厅的监控就可以。具体有没有价值，你们可以分析来看。”

    裴清越点点头。

    这不是一个什么直接的证据，却可以佐证一些线索。

    “还有吗？”

    “刘广成应该是比较信任姜磊的。郑剑士去水泥厂的事，刘广成起初并不热心，是姜磊在中间推了他一把。现在郑剑士倒了，刘广成觉得自己被姜磊坑了。”

    裴清越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郑剑士的供述加上刘广成的证言，这条线已经比较清晰了。姜磊先以‘活动经费’的名义试探刘广成，没成功就安排了郑剑士。给郑剑士打造一个虚假的背景骗取了刘广成的信任，但郑剑士暴露之后，整个计划就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