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个问题。”陈青说，“刘广成的话只能证明姜磊推荐了郑剑士去水泥厂。这本身不构成违纪。姜磊可以说他是出于好意，为水泥厂推荐人才。他也可以说郑剑士是自己找上门的，他只是顺水推舟。”

    “对。所以还需要别的证据。”裴清越站起来，“关于水泥厂的任职和请调，你有没有办法拿到姜磊和郑剑士之间联系的记录？”

    “很难。郑剑士和姜磊的联系是私下进行的，不会有正式的记录。但如果他们之间有过资金往来，银行流水能查到。”

    “那就从资金入手。”裴清越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郑剑士这边已经在留置了，他的银行流水可以调。如果姜磊收到过郑剑士的转账，或者郑剑士收到过姜磊的转账，这条线就能夯实。”

    “还有一个方向。”陈青犹豫了一下开口，“姜磊之前在综合科的时候，刘航的岗位调整表是他签的字。刘航和赵长林是合伙人。赵长林那笔差额的入账时间，和刘航调岗时间差了一周。”

    裴清越看着他：“你觉得姜磊把刘航调走，是为了掩盖什么？”

    “我不确定。但刘航和赵长林之间的关联，姜磊不可能不知道。他在签刘航调岗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刘航调走之后，赵长林那边会失控？”

    “这也是一条线。”裴清越说，“我回去之后，先调郑剑士的银行流水。你这边如果有新的信息，随时告诉我。”

    陈青站起来，准备走。裴清越叫住他：“陈青。”

    他回过头。

    “刘广成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祁玉婷。”

    “为什么？”

    “初核阶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姜磊在清平县有别的眼线，消息传出去，他提前做了准备，我们就被动了。”裴清越站起来走到陈青身边。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样你才不会被人盯上。”

    陈青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关心，嘴角微微上翘，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问道：“你这是关心我？”

    裴清越抬头，刚好与陈青的视线又呈现出了45度的角度，视线连忙越过他的身侧，说道：“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我已经记下来了。等市纪委那边有进一步的行动，我会通知你。”

    说完，转身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继续看资料。

    陈青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但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纪委小楼出来，穿过行政中心大院往四楼走。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手机放在桌面上。

    裴清越刚才让他回忆姜磊的痕迹，他说的那些都是事实。但有一条他没有说出来——姜磊和高达之间的关系。

    高达在任的时候，姜磊和高达的配合非常默契。

    田羽容到任后姜磊主动靠拢田羽容，但高达和周正清发难的时候，姜磊没有明确站在田羽容这边，而是保持了一种“谁都不帮”的姿态。

    直到田羽容明确表态要处理人，姜磊才靠了过来。

    这种选择本身并不构成违纪。

    但结合姜磊在水泥厂事件中的角色，他在高达面前扮演的角色就值得深思了。

    陈青打开电脑，调出姜磊的干部履历表。

    从入职到现在的岗位变动，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但履历上看不出他和任何企业有过关联，也看不出他和任何一位落马干部有过特别密切的关系。

    没有痕迹，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裴清越把郑剑士的银行流水调出来之后，没有急着去核对。

    而是从同时间拿到的姜磊最近的通讯记录先入手。

    市纪委的初核权限有限，但调取公职人员的通讯记录在初核阶段是允许的，前提是不惊动本人。

    通过查阅核对姜磊的通话记录，裴清越发现在水泥厂的事被曝光之前的一个月里，姜磊用办公室的座机打过三次市环保局执法队的公开电话。

    同时还有执法队队长、市环保局一个副局长的私人手机号码。

    但每次通话的时长都不超过三分钟。

    这个时长很微妙，足够说几句关键的话，又不至于留下太多可追溯的内容。

    结合刘广成所说的姜磊推荐郑剑士是因为郑剑士的背景能帮水泥厂解决“环保督查”的困难。

    这些通话的频率就有些微妙了。

    裴清越把三个通话对象的号码圈了出来。

    她把通讯记录截了图，又调出姜磊那段时间的考勤。

    三次座机通话的时间段，姜磊都在办公室。没有外出，没有请假。

    这已经不是“问一问情况”能解释的了。

    一个县委办主任，半个月内给市环保局执法队的座机和队长手机打了五次电话，分管副局长也打了一次。如果只是关心县里的企业，不需要这么密集。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在水泥厂帖子发出的前两天。

    裴清越合上材料，去了刘承志办公室。

    “刘书记，市环保局那边，在上个月，清平县委办有没有人来联系过涉及六禾水泥厂的相关事宜，都说了些什么。如果能有一些非正式渠道了解的话，更好。”

    刘承志想了想，“刚好我有个同学在市环保局监察室。”

    “那就更好了，讲明政策希望他配合一下。”裴清越把姜磊的通话记录和时间勾选出来的资料给了刘承志，“这样比较有针对性的了解。如果有必要，之后再展开就方便多了。”

    刘承志看完之后，点点头，“放心，这个事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三天后，刘承志拿到了他同学的回复。

    “裴科长，已经了解了。执法队那边确实接到过县委办的电话。对方说六禾水泥厂是清平县的重点企业，环保督查要考虑到县里的实际困难，建议‘柔性执法’。执法队队长方大年当时没表态，说按程序办。但电话打了不止一次。”

    “方大年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具体名字，但对方留了县委办的座机号。方大年说，他当时也查了电话号码是真实的。所以，也没录音没记录，只能口头回忆。孙志那边也接到了，内容差不多。副局长孙志说打电话的人自称是县委办的，问能不能给水泥厂一些缓冲时间。孙志说程序上的事他不直接管，让找执法队。”

    裴清越问：“这些通话内容，方大年和孙志跟别人说过没有？”

    “方大年跟监察室主任汇报过。主任让他记在内部备忘里，没往外扩散。孙志那边应该也跟人提了一嘴，但没正式记录。”

    裴清越把这两条信息补进自己的记录里，通话记录和座机对得上。

    而且市环保局那边的处理也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答应，但程序上还是比较宽松对待。

    和姜磊在正常工作的考勤记录也对得上。

    证据链已经够了。

    刘承志问道：“那现在是不是要正式约谈姜磊了？”

    姜磊的身份是县委委员、常委，清平县纪监委做为平级单位没有权限，只能由市纪监委那边下发协查或者配合核查的工作。

    裴清越点点头，“我会再请示一下领导。”

    又过了一周，市纪委的报告批下来了。

    结论是：姜磊在六禾水泥厂环保问题上，存在以县委办名义越权干涉市环保局正常执法的嫌疑，建议对姜磊进行正式约谈。

    约谈地点定在市纪委谈话室，时间是周四上午九点。裴清越主谈。

    姜磊是周四早上八点四十分到的。

    深灰色夹克，公文包，走进市纪委大楼时步子不快不慢。

    他推开谈话室的门，看到裴清越坐在里面，脸色依旧还保持着平静打着招呼，“裴科长。”

    “姜主任，坐。”裴清越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姜磊的表情看不出异常，点头回应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椅背，目光平视裴清越。“裴科长今天找我，什么事？”

    一切的表现就像是他前来纪委配合调查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或者人。

    这种冷静的对待，让裴清越提高了警惕。

    不管姜磊事先有没有准备，这个人要让他说实话，普通的询问方式，讲政策的套路基本没用。

    陈青曾经给她讲述过姜磊的为人以及平时的表现，墙头草的行事风格，说明这个人对于把握机会有很强的欲望。

    这样的人，就只能不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单刀直入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面对姜磊的淡然表现，裴清越没有绕弯子。

    “姜主任，上个月，你用县委办的座机打过市环保局的电话。而且，打了不止一次。能说明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异常的联系？”

    一开口，裴清越就先把“异常”两个字给定性。

    不让姜磊在定性上左右摇摆。

    姜磊的眉毛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市环保局的电话？县委办日常对外联络比较多，可能打过。”

    “打了几次，打给谁，县委办有记录吗？”

    “记不太清了。我作为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了解一下县里企业的环保落实情况也是正常的。”

    裴清越不容他有半分拉扯的机会，“为什么那么关心六合水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