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你提这个方案，水泥厂就彻底完了。”刘广成的声音有些发哑，“全厂四百多号人，后面四百多个家庭。”

    陈青把公文包合上，看着他：“按协议走，别出岔子。”

    刘广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拿着协议走了。

    午餐之后，各自安静地散去。

    签完协议的当天下午，部队那边的三百万预付款走的是加急审批流程。

    第二天下午两点，水泥厂的监管账户收到第一笔入账，金额三百万整。

    刘广成打电话告诉陈青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钱到了。陈部长，我这边就准备通知工人回来上班了。”

    “先别急着通知全部。”陈青说，“你先把设备改造需要的配合工作安排好。文通的技术团队设计需要的人员，你要安排人对接。”

    “行。我已经让技术科的人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县委办主任办公室里翻了一下未办事项的文件，把县委办这边的工作处理完之后，起身去了祁玉婷办公室。

    祁玉婷这段时间也很忙，既要管组织部，又要协助党委工作。

    陈青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按住话筒，抬眼问他：“资金到了？”

    “到了。第一批三百万。”

    祁玉婷点了点头，松开话筒继续打电话。

    陈青退出来，回了五楼。

    他刚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

    号码是刘广成的。

    内容很短：“陈部长，水泥厂技术科的孙工说，文通那个方案里，有几项设备的报价比市面上的高了不少。他想问问，能不能换供应商。”

    陈青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三方签约的墨水还没干透，麻烦就来了。

    而且还是来自最需要帮助的六禾水泥厂。

    报价方面的确很难在三方协议中准确地写出来，毕竟是以结果为导向。

    水泥厂的质疑也是担心今后的还款问题，看似合理，但这中间是误会还是文通的刻意为之？

    陈青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直接拨了刘广成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孙工的原话是什么？你让他到我办公室来，现在。”陈青的语气里带上了命令式的口吻。

    刘广成在那头顿了一下：“陈部长，孙工也是好心，他就是觉得——”

    “我让你带他来。”陈青打断他，“你别替他解释。”

    “好，好。我们马上来。”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

    水泥厂的技术人员对文通的方案有疑问，这一点不奇怪。

    文通是新能源材料出身，做水泥厂的节能减排改造，跨行业的技术方案，底下的人有顾虑很正常。

    但刘广成把这种顾虑直接发短信告诉他，措辞是“能不能换供应商”，这个味道就不对了。

    签约的墨迹还没干，文通的技术团队才刚开始，底下的人就开始打退堂鼓，这是干什么？

    陈青没有打电话去问沈鸢。

    不是他不相信水泥厂这边的判断，而是在合同里已经明确规定了设备的设计和制造以文通的意见为准，因为文通要保证过得了环评。

    但是这一点，就算真的加价也是合理的。

    半小时后，刘广成带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到了陈青办公室。

    孙工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刘广成身后，表情有些局促。

    “坐。”陈青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刘广成坐下，孙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孙工，你说文通报价高了，依据是什么？”陈青开门见山。

    孙工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几行手写的数字：“陈部长，我查了市面上几家环保设备厂家的报价，同样的除尘设备，文通报的价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两成。废水处理系统也是，同规格的产品——”

    “同样的除尘设备？”陈青打断了他，“你去看看文通方案里那套除尘设备的技术参数，跟你在市面上问的‘同样设备’是不是一回事？”

    孙工张了张嘴，低头翻自己的笔记，翻了两页，停住了。

    “文通方案的设备是针对水泥厂现有生产线设计的。”

    陈青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浅浅的怒意。

    “六禾厂的生产线是十几年前的老线，粉尘的粒径分布、湿度、温度跟标准工况完全不一样。市面上标品除尘器装上去，用不了三个月就得堵死。文通是按你们厂的实际工况重新核算了过滤面积和风速，设备尺寸和材料都做了加强。你拿标品价格去比，比得了吗？”

    孙工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废水处理。”陈青继续说，“六禾厂的废水里悬浮物浓度高，标品设备处理不了。文通加了两级沉淀预处理，这一块的设备和管路是额外加的。你拿标品的价格来比，当然觉得贵。”

    陈青能准确说出这些，就是因为他和沈鸢是邻居，两人在沟通方面几乎是没有任何障碍。

    文通的进度和设备的设计制造，沈鸢都第一时间告诉了陈青。

    孙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局促变成了有些难堪。

    “陈部长，我确实没有仔细看文通的技术方案，就是按照标注来的。”

    “按标准？”陈青微微摇头，“孙工，救活六禾，县里花了多大的功夫和精力，你应该知道的。”

    孙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既然你知道，就应该清楚，换供应商这种事没有任何可能。人家是拿着真金白银来帮助水泥厂恢复生产，还要承担过环评的风险，别说价格高不高的问题，就算真的高了，你告诉我，该不该比标准件高？”

    孙工没有接话。

    陈青没有继续追着他问，而是把目光转向刘广成。

    “刘厂长，孙工有疑问，正常。他不懂文通的设计逻辑，也正常。但你接到他的疑问之后，做了什么事？”

    刘广成张了张嘴。

    “你直接就给我发短信，说‘能不能换供应商’。”陈青替他说了出来，“你问过文通的技术人员没有？你让孙工和文通的工程师对过方案没有？换供应商这样的话你真的说得出来。协议签了三天，你今天就来跟我说换供应商，你什么意思？”

    刘广成的脸涨红了。“陈部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陈青打断他，“但你的做法就是那个意思。协议签了，部队的钱到账了，文通似乎就是一个设备供应商，不重要了，对吧？”

    刘广成抬起头，“陈部长，我也是想能不能尽量节省费用，毕竟每一分钱今后都要还的。”

    陈青被他的混账逻辑气笑了，“刘厂长，那你去找给你免费设计、制造还包过环评的供应商，你把价格问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刘广成低下头，手指攥着裤腿不再说话了。

    “孙工，你先回去。”陈青看向孙工，“文通的技术团队你要尽量配合，正常的沟通看看能不能在设备的设计环节上降本，而不是对人家提供的方案说价格的问题。除非你们没打算让六禾厂复工继续生产。”

    孙工站起来，点了点头，看了刘广成一眼，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和刘广成。

    “刘广成。”

    陈青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很重。

    “你是厂长。协议是你签的字。底下的人有疑问，你带他们去弄清楚，这是你的事。你把问题直接捅到我这里来，是想让我替你解决，还是想让我陈青帮你把这个合同撕了？”

    刘广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陈部长，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孙工一跟我说，我就觉得这事得赶紧告诉你。”

    “赶紧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的技术负责人连方案都没看就嫌贵？”

    陈青盯着他，“你回去跟孙工他们这些技术人员说清楚。文通方案里的设备是定制设计，不是标品。你觉得贵，你把文通的报价拆开，材料费、加工费、运输费、安装费、调试费，哪一项不对，你列出来。列不出来，就按协议走。”

    “我知道了。”刘广成的声音很低。

    “还有。”陈青补了一句，“以后再有什么事，你先跟文通的技术人员沟通。沟通不清楚的，再来找我。不要越级，不要跳过环节。水泥厂的管理问题你自己也清楚，一件事绕开流程直接找上面，底下的人就更没有规矩了。”

    刘广成点了点头，站起来，“陈部长，我回去就找孙工说清楚。”

    “去吧。”

    刘广成走出办公室之后，陈青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签约之前他就想到过，水泥厂的管理层松散惯了，指望他们主动配合文通做技改，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

    但问题来得这么快，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鸢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水泥厂那边的质疑，我代表水泥厂给文通道歉。但不管有什么矛盾和问题，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沈鸢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到：“知道了。合理质疑没问题的。”

    陈青没有回复。

    有了这一次的事情发生，之后的合作就再没发生过矛盾。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承担什么，清楚什么地方该自己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