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陈青和沈鸢。

    沈鸢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时候看着陈青：“裴浩杰那天回去，是他爸叫他回去相亲？”

    陈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沈鸢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你不用瞒我。”她把公文包夹在胳膊下面，“我知道他家里什么想法。他姐没跟你说过？”

    “说过一些。”

    “那就行了。晚上回家吃饭吗？”

    陈青一下有些懵了，她这个“家”说得无比的自然。

    虽然沈鸢和陈青都知道这个“家”是指各自的“家”，但如果有外人听到，恐怕就不这么想了。

    陈青摇摇头，果断拒绝，“晚上县委办这边还有事要处理，可能要加班。”

    “那就便宜裴浩杰那小子了。”

    说完，沈鸢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陈青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拧上，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苏大壮发来的消息：“来黄书记办公室，我们一起汇报一下。”

    陈青收起手机，快步上了七楼。黄楚江的办公室门开着，苏大壮在门口等他，两人走进去，发现县长贺云泽也在，手里端着一杯茶，面色看不出什么。

    黄楚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苏大壮刚刚送来的会议纪要。

    陈青和苏大壮在沙发上刚坐下，黄楚江就开口问道：“三方框架定了？”

    “定了。三天后签。”苏大壮把会议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黄楚江点头，看向陈青：“陈青，你觉得这个方案最大的风险点在哪里？”

    陈青想了想：“执行。确权三天后能不能按时出证，部队的预付款能不能按期到位，文通的设备能不能在两个月内完成改造，任何一个环节拖了都会影响后续。”

    贺云泽放下茶杯，开口了：“万一方案执行过程中出现意外，比如资金链断了，或者设备出了问题，谁来兜底？”

    他的语气很平，但问得很实在。

    苏大壮顿了一下：“县财政可以出一部分应急资金。”

    “县财政今年的盘子已经定死了。”贺云泽的语气中表现出一些担忧，“三百万的环保专项已经是挤出来的，再往水泥厂投钱，年底的预算调整过不了审计和监督。到时候谁来写这个报告？”

    六禾水泥厂目前的状况属于不良资产，国资办的意思都准备放弃了。

    这个时候再投钱进去，风险的确很大。

    他看着黄楚江，又看了一眼陈青：“我的意思是，三方协议里要写清楚——如果因为不可抗力导致方案无法继续，或者某一方违约，责任怎么划分，损失怎么分担。不能等到出了事再来吵。”

    黄楚江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青听着贺云泽的话，心里在快速盘算。

    贺云泽说的没错，协议里确实要写清楚退出机制和责任划分。

    但问题在于——如果水泥厂还不上钱，文通收回设备，部队的预付款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会上没人提。

    现在贺云泽提出来了。

    黄楚江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人：“这个问题，你们谁有答案？”

    苏大壮没有开口。贺云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陈青站在原地，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陈青看着黄楚江和贺云泽同时投来的目光，没有急着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大壮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几人把最大的问题都甩给了他这个原本只是协助的人。

    原因就在于这个方案是他提出来的。

    虽然陈青很想让苏大壮来谈，毕竟他是组长，又是副县长，可看苏大壮的样子就没打算回答。

    内心暗自叹了口气。

    “六合水泥厂要是真的救不活，那也只能是尽人事了。”

    陈青的声音很平和，就像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贺云泽的眉头刚刚皱起，陈青接着又说道：“所以，全县所有部门都要配合。不是配合水泥厂，是配合这个方案。谁卡在中间不动，谁承担责任。这一点需要县委、县政府的支持。”

    黄楚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转向苏大壮，“三天时间，协议文本能拿出来？”

    “能。”

    “那就按照协议去办。”黄楚江合上面前的会议纪要，“苏县长，你盯着确权那边。贺县长，资金监管的方案你让财政局出一份细则。常委临时开个会确认一下。另外，县委办出个通知。”

    陈青连忙抬头注意他要说什么。

    黄楚江似乎才想起什么，“对了，现在县委办的过渡阶段是陈青同志在代管，那就更方便了。县委办出一个通知，如果在相关事项的协调上，全县任何部门出现拖拉，卡脖子，不管是谁，一律严办。”

    说完，看向贺云泽，“老贺，你的意思呢？”

    贺云泽点点头，“书记既然都定板了，我没意见。”

    汇报结束，陈青和苏大壮从黄楚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贺云泽走在前面，没有和他们说话，直接下了六楼。

    苏大壮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陈青一眼：“有把握？”

    “没有。”陈青实话实说，“只能把协议写死，每一笔钱、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写清楚。通知上的措辞要更严格。”

    苏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下午开始，陈青的时间被切成三块。

    第一天上午，他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和财政局、审计局的人逐条核对资金监管细则。

    财政局副局长林志坚对每一条都抠得很细，尤其是部队预付款进入监管账户之后的拨付流程。

    “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合同、发票、验收单三样齐全才能放款。”林志坚把笔搁在桌上，“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可以。”陈青记下来，“但如果因为审批流程太长耽误了设备采购的窗口期，这个责任谁负？”

    林志坚张了张嘴，没接话。

    “所以我建议监管账户设置两个审批权限。单笔五十万以下由水泥厂和驻厂监管组双签后放款，五十万以上报财政局备案。这样既管住了钱，也不耽误事。”

    林志坚想了一下，点了头。

    当天下午，陈青又去了文通公司沈鸢的办公室。

    沈鸢把文通那边的合同条款逐条过了一遍。

    “设备款总额八百五十万，分三年付清，年利率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两个点。”沈鸢念到这一条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利率比市面上不少商业贷款都高，水泥厂能接受？”

    “他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行。”沈鸢继续往下念，“第一年还本不低于两成，利息按年结清。第二年还本不低于三成，第三年结清剩余全部本金和利息。逾期超过三个月，文通有权收回设备并处置。”

    她停了一下，“这条要写清楚处置方式。如果设备拉回来卖不掉，或者只能卖个半价，差额谁来承担？”

    “处置价格以第三方评估为准，差额计入水泥厂债务。”

    “那等于抵押物的价值可能不足以覆盖债务。”沈鸢看着他，“文通承担了处置风险。”

    “所以水泥厂的土地和厂房抵押给文通作第一顺位。”陈青说，“土地和厂房跑不掉，就算设备处置亏了，后面还有地。”

    沈鸢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

    她在页边写了两行字，然后把方案合上：“明天下午我带法务去县政府，当面把条款敲定。”

    第二天下午的会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继续开。

    文通的法务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说话不急不慢，但每一条都抠得极细。

    “违约金这块，文通要求按日万分之五计算。”法务说，“如果水泥厂逾期付款超过三天，文通有权暂停后续设备投入。”

    刘广成立刻接话了：“万分之五太高了。水泥厂现在的状况你们清楚，万一因为审批流程耽误了几天，光违约金就能把厂里压死。”

    “那你能接受多少？”法务问。

    刘广成看了陈青一眼。

    陈青开口：“万分之三。但设一个上限，违约金总额不超过该期应付款的百分之十五。”

    法务转头看沈鸢，沈鸢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法务在条款上改了数字。

    第三天上午，最后的核稿。

    陈青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把三方的法务都叫到一起，逐字逐句过了一遍最终文本。

    部队那边的代表是方南军的副手，一个三十来岁的上尉，姓周，话不多，但每一条涉及部队权利的条款都反复确认了三遍。

    “预付款分两批拨付，首批三百万在协议签订后五个工作日内到账，第二批三百万在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并通过验收后拨付。”周上尉念完这一条，抬起头，“验收标准怎么写？”

    “以双方共同认可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报告为准。”陈青说。

    “如果对检测结果有争议呢？”

    “复检一次，复检结果为最终结论。复检费用由提出异议的一方承担，如果复检推翻了原结论，费用退回。”

    周上尉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协议文本打印出来，一共十四页，六份，三方各执两份。

    苏大壮代表县政府在见证方一栏签了字。

    刘广成代表六禾水泥厂签了字，他的手在落笔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沈鸢代表文通公司签了字，签完之后她合上笔帽，把协议推给旁边的法务。

    部队代表周上尉签完字之后，方南军拿过去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装进档案袋。

    协议签完之后，三方各自收好文件。

    苏大壮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大意是恭喜合作落地，后续按协议执行之类。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握手合影。

    根据部队的要求，这一次的合作不会对外公开，也不会宣传。

    所以协议的签订反而显得很安静。

    协议签完，苏大壮代表县政府宴请大家，虽然只是在县机关食堂，但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庆祝。

    陈青把签好的协议的复印件收进公文包，刚站起来，刘广成从旁边走过来。

    他的手里拿着自己那份协议，没有急着收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陈青，像是想说什么。

    “陈部长。”刘广成的声音不高，“谢谢你。”

    陈青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