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能是他们家老爷子叫他回去。”沈鸢的语气很平淡，“裴家对女儿比较宽松，对儿子……”她脸上带着轻笑，“简直不要太苛刻。也亏得裴浩杰经得起折腾。”

    沈鸢说起裴浩杰的语气，不像是一个对裴浩杰有好感的异性，反而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这让陈青心里咯噔了一下，裴浩杰不会真的只是单恋吧？

    要真是这样，那结果恐怕还有更多变数。

    陈青最早提出的三方方案经过大家的努力终于开始真正地向前推进。

    裴浩杰那边向省军区汇报后得到了最后确认，沈鸢也组织公司管理层对初稿再次审议之后，苏大壮开始筹备三方方案的四方洽谈。

    陈青的三方合作方案中没有县政府背书，只有水泥厂的产权确认作为合作的抵押物。

    这对原来还有些担忧的县领导而言无疑压力小了很多。

    一周之后，最终时间确定下来。

    这一天，陈青一大早就安排接待办和综合科的人把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布置好。

    虽然不是正式签约，但细节的最后讨论还是很重要，县委县政府要拿出一个主事人的态度。

    早上九点五十分，几方的代表全都进入会议室。

    苏大壮坐在主位，自然资源管理局的局长杨威、陈青等小组成员全都到场，作为这次洽谈会的主导和协调方。

    六禾水泥厂这边，刘广成带着技术部门和财务科科长也坐在了长条会议桌的对面。

    沈鸢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利落地短发让她看上去威严了不少。在她的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文通的财务总监。

    苏大壮看了看时间，脸上明显有些焦急，离约定的开会时间还有几分钟，但军队那边的人还没有到。

    他刚转身要给江正淘示意让他打电话询问，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裴浩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色夹克，肩背笔挺，目光锐利。

    “裴少校，欢迎欢迎。”苏大壮和陈青站了起来。

    裴浩杰敬礼之后介绍了和他同来的人，省军区采购处处长，方南军。

    方南军和裴浩杰在沈鸢对面坐下，裴浩杰的目光在沈鸢的脸上停留了一下，马上收回目光。

    “苏县长，可以开始了。”

    苏大壮点点头，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天这个会，议题就一个，把水泥厂整改方案的三方框架定下来。时间紧，咱们直奔主题。”

    他看向刘广成：“刘厂长，你先把厂里的资产状况说清楚。”

    刘广成翻开面前的资产清单，语速比之前稳了不少，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水泥厂现有土地一百二十三亩，其中工业用地八十七亩，仓储用地三十六亩。厂房建筑面积两万四千平米，设备原值三千六百万，折旧后净值一千八百万左右。现有职工四百三十七人，停产期间只保留管理层和关键岗位人员，其余人员放假待岗。”

    他翻到第三页：“账上现金流只剩不到六十万，未来半年到期应付款四百二十万，电费欠缴八十万。银行授信额度用完了，没有新增贷款空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苏大壮看向杨威：“杨局长，确权进度说一下。”

    杨威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土地证和房产证的审核已经到最后一步，局里加了人手专门盯这个事。预计三天内能出证。确权之后，土地和厂房可以作为抵押物办理他项权证。”

    沈鸢这时候开口了：“我补充一点。确权之后的抵押，文通要求第一顺位。如果前面还有别的抵押或者债务纠纷，这件事就做不下去。”

    杨威看了苏大壮一眼，苏大壮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确权的时候会把所有权利负担清理干净。”

    沈鸢没有追问，翻到技术方案那一页。

    “文通的技术方案已经做完了。时间节点：进场勘察一周，设备改造一个月，联调测试半个月。总计两个月内完成过渡方案，保证环保指标达标，生产线恢复运行。”

    她把方案推到桌面中间，方南军伸手接过去，和裴浩杰一起看了一遍。

    方南军放下方案，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接：“驻厂监管人员名单和权限范围，我们需要先说清楚。”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三个名字和一个岗位。

    “监管组一共三个人，一个管资金拨付，一个管采购合同审核，一个管质量检测。权限范围包括：所有采购合同的签字确认权，所有资金流水的查阅权，所有设备验收的现场监督权。”

    刘广成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方处长，”他的声音有些紧，“驻厂监管我没意见，但你们的人要看全部采购合同和资金流水，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厂里正常的生产管理如果都要等监管签字，效率就没办法保证。”

    方南军看着他：“刘厂长，部队的钱投进去，必须保证专款专用。如果我们发现任何一笔资金被挪用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那也不能把厂里的手脚都捆住。”刘广成声音又高了一点，“采购设备、原材料、备品备件，每一笔都要等你们的人来签字，生产怎么组织？”

    苏大壮没有开口，目光转向陈青。

    陈青放下笔，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刘厂长的顾虑有道理。但方处长的要求也合理。部队的钱有纪律，专款专用是底线。这样，监管组只管资金和采购，签字范围划清楚。”

    他看向方南军：“采购合同单项超过十万的，需要监管组签字。十万以下的生产性采购，由厂里自行决定，留存凭证备查。资金拨付按合同节点监管，日常经营支出不进监管账户。生产管理、人员调配、工艺参数，监管组不干预。”

    方南军没有马上回应，和裴浩杰低声交换了一句话。

    裴浩杰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陈青脸上：“监管组有随时抽查的权利，随时可以调取任何一笔资金的流向记录。”

    “这个没问题。”陈青点头，“但抽查要有书面通知，不能随时进车间翻账本，影响生产。”

    裴浩杰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清平县政府这边准备怎么监管？是配合我们一起，还是单独？”

    陈青没有回应，这个问题需要苏大壮拿主意。

    苏大壮早有准备，“县里的监督主要是审计和财政人员进驻。协助你们监管，提供参考意见。”

    方南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地方的生产型企业和部队还是有区别，有审计和财政的人员来协助，的确会减少一些程序上的繁琐。

    刘广成还想说什么，陈青侧头看了他一眼，刘广成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财务方面的管理权限在这段时间和方案执行期内被压缩了很多，陈青能理解他的难处，但要想让水泥厂活过来，目前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否则，按照现在六合水泥厂的状况，除非县政府提供担保，没有哪家银行会贷款给水泥厂。

    但这也给县政府带来了莫大的压力，万一经营不善，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方南军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之后，抬头说道：“监管权限按陈部长说的执行。我们回去报审。”

    苏大壮见两边都退了一步，把话题拉回正轨：“设备所有权保留条款，沈总那边什么意见？”

    沈鸢的语速很平稳，说了文通的意见。

    “文通的底线很简单。水泥厂还清全部款项之前，文通对设备保留所有权。如果水泥厂违约，文通有权收回投入的设备。这个条款必须写进合同正文，不接受任何替代方案。”

    她看向刘广成，语气不重但很坚定：“刘厂长，这不是不信任你们，是商业规则。文通投钱投设备，必须保证自己的权益。至少损失要降到最低。”

    刘广成张了张嘴，看了苏大壮一眼，苏大壮没看他。

    他又看向陈青，陈青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行。”刘广成点了一下头，“我认。”

    方南军补充了一句：“部队的预付款，按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和投产验收两个节点分两批支付。每批支付前，由驻厂监管组签字确认。”

    沈鸢点头：“文通接受。”

    苏大壮看了看表，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

    “那这样，协议框架三天内形成正式文本，三方各自报上级审批。文通那边技术团队先进场勘察，水泥厂这边配合。确权的事杨局长盯紧。部队那边方处长、裴少校回去走程序。”

    他站起来，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三天后同一时间，还是这间会议室，签合同。”

    所有人陆续起身。刘广成和水泥厂的财务先从门口出去了，杨威和苏大壮说了两句也跟着走了。沈鸢收拾桌面上的文件，裴浩杰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沈鸢。”

    沈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能去你家蹭饭吗？”裴浩杰的声音压得很低，方南军已经走到门口等他了。

    沈鸢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裴浩杰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