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想了想，在饭桌上裴浩杰说的是领导让他赶回省城。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要是真是部队领导，他怎么会连续几次都挂断还不接。

    “会不会是因为酒没喝够？”陈青随口一说。

    “什么酒没喝够？”

    “今晚在畔山酒楼吃的饭，酒楼还存了一箱酒呢，今晚提都还没提这个事，他就说领导让他赶回去汇报工作。”

    “领导让他回去？”电话里裴清越乐了，“不过也对，也是领导。”

    裴清越的几句话，让陈青似乎明白了。

    “老爷子”、“领导”这两个词串在一起，谁打的电话就一目了然了。

    “是部队的叔伯？”陈青试探地问了一句。

    “不是部队领导。”裴清越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是家里的长辈，让他回去一趟。”

    陈青推开单元门，进了楼道，按下电梯。

    “他昨天晚饭前才刚来，谁那么着急又叫他回去？”

    “我爸。”

    电梯门打开，陈青走进去，按了四楼。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裴浩杰今晚的反应，挂电话，按掉，又挂，再按掉。

    第三次才站起来说“领导找”。

    看来裴家姐弟的父亲也在军队。

    “你爸让他回去干嘛？”陈青随口问了一句。

    “见个人。”

    “见谁？”

    裴清越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到了四楼，陈青走出来，一边掏钥匙一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你爸让他见的，不会是对象吧？”

    电话那头还是没出声。

    陈青回想了一下裴浩杰当时的表情，“难道真的是相亲？”

    裴清越终于开口了，语气勉强挤出一丝轻描淡写，“反正他回去就知道了。你别跟他说我告诉你了。”

    陈青心想，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这小子每次见到自己都恨不得啃自己一块肉。

    陈青掏出钥匙开了门，换鞋走进客厅。

    脑子里却转着饭桌上裴浩杰的样子，他上次在沈鸢家里，那眼神和“争风吃醋”的样子，只要不瞎都看得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弟可能是喜欢沈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陈青甚至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走。

    今晚裴清越打来的电话停顿的次数太多了，原本是她主动打来的，却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陈青正想开口询问她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电话里却传来了裴清越的声音，“我知道。”

    “那你家……长辈，知道吗？”

    裴清越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我们家的情况，不太可能支持他和沈鸢在一起。”

    “为什么？”

    “不是因为别的。”裴清越说得很慢，“沈鸢家里是商人，浩杰注定一辈子在部队。他照顾不了家里，沈鸢也不能被他拖着。这种情况，拖得越久越不好。”

    陈青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接话。

    他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理由。

    随军家属，沈鸢肯定是去不了的。这么大一个企业，她爸也不会同意。

    裴浩杰转业回地方，听裴清越的话，这也是行不通的。

    裴清越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裴浩杰是军人，常年不在家，沈鸢是文通集团的独女，手底下管着几个亿的项目。

    两个人的轨迹根本对不上。

    “他们就不可以调节一下吗？”

    裴清越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有些事，不是自己觉得可以就可以的。”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陈青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自己也是。

    裴清越是什么身份，他现在已经比之前清楚多了。

    从裴浩杰被“安排”到预备役，到裴清越一个电话就能调动驻训演习，再到省纪委那边裴清越拥有畅通无阻的权限，这背后的东西，不是他一个毫无任何家庭背景的人能接住的。

    “早点休息。”裴清越说完这四个字，挂了。

    陈青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显示通话时长不到五分钟。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进沙发背里，目光落在客厅阳台的窗外。

    人工湖的水面很安静，路灯的倒影在水里拉出几条细长的亮线。

    水面上浮着几片残叶，被夜风吹得慢慢漂。

    裴浩杰和沈鸢的事，让陈青心里隐隐有一道说不清的障碍浮现出来。

    都不是少不更事，他和裴清越之间慢慢开始相互吸引，他也不傻。

    如果裴浩杰和沈鸢的事不能妥善解决，那他和裴清越恐怕也没什么结果，还不如先等等。

    第二天上班一直到下午，苏大壮来陈青办公室。

    “陈青，军队那边回话了，同意我们的初步设想，但具体的如何实施还需要几方坐下来商议。”

    陈青点点头，“这个是应该的。各有各的观点和所处的位置。这一次我们县里是占了人家两边的便宜了。”

    “没办法。这都是郑剑士闹出来的。”苏大壮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我已经在让他们理方案，最迟晚上会发到你邮箱，你先看一看，明天我们在会议室碰一下。”

    “好。”陈青没有犹豫，他虽然只是协助，但也是水泥厂善后的小组成员。

    当天晚上7点，水泥厂的初步方案发到了陈青邮箱。

    陈青刚吃完饭，打开电脑，调出苏大壮发过来的水泥厂整改方案的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案已经把框架搭好了，主要条款都在，只有几处资金分配的数字还需要再核算。

    他把数字核对了一遍，改了两个地方，保存，关了电脑。

    周四早上七点四十分，陈青到行政中心。

    先上五楼县委办处理了几份急件，然后下楼到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苏大壮、江正淘已经到了。刘广成坐在靠门的位置，比上次见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来了，就等你了。”苏大壮抬手示意了一下他旁边的位置。

    陈青坐下，翻开笔记本。

    苏大壮没有寒暄：“部队那边回了话，也愿意支持军地共建。对我们提出的方案原则上同意，但细节要再谈。部队那边要求预付款分期支付，第一批两百万，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后支付第二批，投产验收后再支付第三批。每批的支付节点都要由驻厂监管人员签字确认。”

    “文通那边呢？”陈青问。

    “我联系了沈总，她今天下午回来。你跟她约一下，看她那边对这个分期支付的方式有没有意见。”

    “好。我下午联系她。”

    苏大壮把目光转向刘广成：“刘厂长，确权的事，自然资源局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最快十天能出结果。”

    刘广成点头：“谢谢苏县长。”

    “先别谢。”苏大壮摆摆手，“确权只是第一步。整改方案报上去之后，环保局的验收才是硬骨头。何局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派人驻厂指导，但最终能不能达标，还得看你们自己。”

    刘广成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厂里那边已经在做准备了，工人们听说可能复产，情绪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苏大壮点了下头，环视一圈：“那就先这样。陈青，你负责盯着文通那边的对接。刘厂长，确权的事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报给陈青。江部长，部队那边的付款节点，你和裴少校保持沟通。”

    三个人各自应下。

    散会之后，陈青出了会议室，掏出手机翻到沈鸢的号码。

    给她先发了个消息，确认她下午才回来。

    下午两点多，沈鸢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陈青，我回来了。苏县长给我发的方案初稿，我看了，里面有几条我想当面跟你对一下。”

    “你在哪儿？”

    “刚到办公室。”

    “那我过来。你等我。”

    陈青拿起外套出了门。

    开车到文通公司楼下的时候，沈鸢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桌面上摊着那份方案。

    陈青坐下来，沈鸢把方案推过来，笔尖点在第一页的付款条款上。

    “部队那边说分三期支付，每期都要驻厂监管签字。这个条款没问题，文通接受。但后面这条——逾期超过三个月，部队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已付款项不退——这条太苛刻了。”

    “怎么改？”

    “改成逾期超过六个月，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走法律程序。”沈鸢的语气不容商量，“三个月太短了，设备安装调试受很多因素影响，如果因为水泥厂本身的问题导致工期延误，让文通承担全部风险，这不公平。”

    陈青把她的意见记下来，往下翻了一页：“还有别的问题吗？”

    “第二页第三行，设备验收标准写的是‘达到环保部门验收要求’。这条太模糊了。”

    沈鸢用笔敲了敲纸面，“环保部门的标准是会变的。今年达标了明年可能就不达标。文通提供的是过渡性方案，要保证设备在合理使用周期内的稳定性。验收标准应该写清楚，以签订合同时执行的国家标准为准，后续标准更新导致的问题，双方各承担一半。”

    陈青又记了一笔。“还有吗？”

    “暂时就这两条最关键的。其他的细节让技术团队去对。”沈鸢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你回去跟苏县长说一下，这两条如果他能拍板，文通这边随时可以签。”

    “行。我一会儿回去就去找他。”

    正事说完，陈青看着沈鸢，“你回省城碰见裴浩杰没有？”

    沈鸢抬头看着，“你怎么忽然说起他了？”

    “没事。我就是在想，你回省城如果被他知道，他会不会来找你。”

    “我平时也没和他联系，他找我做什么？”沈鸢似乎有些奇怪。

    陈青解释道：“你回省城那天，裴浩杰来了清平县，谈水泥厂方案的事，结果饭吃到一半，他就回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