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晚上就在畔山酒楼，我已经安排人定了位置。你要是没什么事，一起。吃个饭大家认识一下，你也帮着谈一谈。”

    “畔山酒楼？”

    陈青再次发出了疑问。

    “对啊！有什么问题？”苏大壮闪了一下眼睛看着陈青。

    陈青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来洽谈的人不会是裴浩杰吧？”

    苏大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就是他。你认识？”

    陈青没有详细说，“之前处理清平煤矿和米驼乡米云水库这两件事的时候，前来的预备役部队就是由这位裴浩杰担任指挥官。”

    “那就更好。大家都熟悉，更好谈了。”

    陈青没敢说别的，裴浩杰对他可没什么好感，见面不掐两句都不可能。

    只不过裴浩杰误会自己和他姐姐有关系，这个事原来觉得好笑，现在觉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要是裴浩杰真要是做了自己小舅子，会怎么样？

    “我看吧，要是没事，我就去。”陈青不好拒绝了。

    苏大壮拍了拍手站起来，“陈部长，水泥厂确权的事我去找自然资源局协调，你负责跟文通对接。技术改造的细节让他们谈，你盯住两件事——时间节点和资金安排就行。”

    “我没问题。”

    “今晚之后，行程方案，你要签字。”

    “我就不签字了吧！”

    “不行，方案是你提的，初稿可以让别人写，但方案的细节还要你来把握，你来审。”

    晚上七点，陈青到畔山酒楼的时候，苏大壮已经先一步到了。

    二楼包间的门敞着，苏大壮的旁边是武装部长江正淘。两人面前摆着一壶茶，正低声说着话。

    陈青走进去，苏大壮抬头朝他招了招手：“陈青，来，坐。裴少校还没到。”

    陈青在苏大壮旁边坐下，刚端起茶杯，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

    江正淘看了一眼窗外：“到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沉稳有力，每一步的节奏都很均匀。

    然后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包间门口，肩宽背直，正是裴浩杰。

    他一进门目光就扫了一圈，看到苏大壮和江正淘的时候点头微笑，看到陈青的时候笑容瞬间收了不少。

    “你也在。”

    裴浩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这三个字却感觉像一块黑云压了过来。

    “怎么？不欢迎我来？”陈青站起来伸出手：“上次你来没时间喝酒，今天专程和苏县长、江部长候着你，你这面子可不小了。”

    裴浩杰的手和他碰了一下就收回，不像是握手，反而更像是击掌。他的嘴角向下一撇，“好像谁想和你一起喝醉似的。”

    “那行。既然觉得我多余的，我就走。”

    陈青说走就走，却被裴浩杰一把就拉住，“来了想跑，门都没有。”

    苏大壮和江正淘看着两人的对话，从震惊到释然，会心一笑。

    “你们俩都别站着说话了。坐下吧！”江正淘打了个圆场，悄无声息地让开了座位，坐在了陈青的下手。

    握了一下就松开，指尖甚至没有完全贴到陈青的掌心。他转头走向苏大壮，在苏大壮右手边坐下了，刚好是陈青对面。

    苏大壮招呼服务员上菜。陈青端起茶壶给裴浩杰倒茶，裴浩杰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一点表示也没有。

    江正淘见机，问了几句裴浩杰路上的情况。

    裴浩杰对江正淘的回应倒是很客气。视线的距离中，把中间的陈青完全忽视了。

    菜上得很快，酒也开了。

    苏大壮端起酒杯：“裴少校，先敬你一杯。地方上的事，麻烦你们来回跑了几趟。”

    裴浩杰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

    “苏县长客气了。水泥厂的事，部队那边很重视。我们的基建采购量大，质量必须保证。上次的帖子上说的污染问题，如果属实，影响的不只是地方。”

    苏大壮点头：“是，所以我们这次拿出了整改方案。主要是想请部队那边帮忙解决一个过渡期的资金问题。而且，这个资金方案还是陈部长想到的。”

    苏大壮特意把陈青推出来，就是看到刚才两人的表现后做出的决定。

    虽然看不懂其中的原因，但从表面看，两人的关系并不紧张，甚至还有些熟稔。

    裴浩杰放下筷子，看向苏大壮：“苏县长，我先说明一点。部队的采购款有固定的审批流程，不是说给就能给的。我今天来主要是听方案。如果方案合理，我回去打报告。如果不合理，这顿饭吃完我就走。”

    话是对着苏大壮说的，但意思很清楚——陈青提的方案，得先过裴浩杰这一关。

    苏大壮侧头看了陈青一眼。

    陈青放下筷子，没有绕弯子：“水泥厂目前的整改需要一千六百万左右。县里能挤出来的钱不多，全款整改做不了。文通公司那边愿意提供一套过渡性的节能减排方案，成本比纯买环保设备低，但依然需要钱。这笔钱，想让部队那边用预付款的方式解决。”

    裴浩杰在正事上，倒没有和陈青含糊，“预付款要多少？交货周期多久？”

    “六百万左右。优先供应部队，但可能还是需要把大部分的货投入到市场，才能换回现金收益。”

    “六百万不是小数目。”裴浩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泥厂现在的生产状态能不能接住部队的订单？如果质量出问题，这个责任谁担？”

    “所以，你们有什么想法？”

    “我来的时候，领导说了，支持地方工作是可以的，但不能没有原则。”

    “具体说说。”

    “我要安排驻厂监管。资金使用、生产过程和质量检测，全程介入。”

    裴浩杰说完，陈青看了一眼苏大壮。

    苏大壮微微点头，这些都在他们事先的预计中。

    陈青接着说道，“驻厂监管这件事我们全力支持，特别是资金使用上不合理的地方，你们可以不用先给县里说，有权要求水泥厂马上停止相关操作。但前提是你们派驻的人也要懂生产经营，不能以个人认知来判断是否合理。”

    “那是当然，你以为谁都像你。一点原则都没有。”

    听到裴浩杰不忘时不时挖苦自己，陈青也不介意。

    “有原则当然是好事。”

    裴浩杰自顾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落在陈青脸上。“陈青，这个方案的担保是什么？地方财政担保还是文通的设备担保？”

    “水泥厂的土地和厂房确权之后作为抵押。文通的设备按市场价上浮几个点，三年期。”

    裴浩杰嘴角勾了一下：“三年？万一水泥厂三年之后还不上呢？”

    “文通那边设定了一个条件——第一年本金加利息不能低于两成。逾期的话文通有权收回设备。”陈青说，“部队的预付款是第一批资金，用在最紧急的环节，见效最快。半年之后市里的帮扶资金到位，就能把后续的账接上。”

    裴浩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看向苏大壮：“苏县长，如果部队的钱投进去半年之后水泥厂还是倒了，我怎么回去交代？”

    苏大壮放下筷子，正色道：“裴少校，这个我可以代表县里表态——水泥厂确权之后，土地和厂房都是抵押物。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部队的预付款有优先受偿权。这个可以写进协议。”

    裴浩杰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又转回陈青身上：“陈青，这个方案是你提的？”

    “我和苏县长一起商量的。”陈青赶紧示意苏大壮。

    他害怕万一苏大壮再次说这个方案是他陈青提的，裴浩杰搞出什么刻意为难的事出来。

    从现在的谈话来看，一切都正常，就不要刻意去营造什么关系了。

    即便是这样，裴浩杰似乎又抓到一个点。

    “你倒是挺热心。”裴浩杰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从县委办到组织部，现在又来管水泥厂。哪儿都有你！”

    陈青听出了话里的刺，不是恶意，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夸奖。

    他没有接话，而是端起酒杯，“闲话就少说点，打击不到我的。”

    苏大壮适时端起了酒杯：“来，裴少校，先吃菜。方案可以慢慢谈。”

    裴浩杰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菜。

    饭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裴浩杰始终没有主动跟陈青说话。

    江正淘偶尔插几句关于部队和地方协调的事，苏大壮顺着话题聊了一些县里的情况。

    陈青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吃菜，偶尔给苏大壮递一两句补充。

    裴浩杰的目光几次从他脸上掠过，每一次都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裴浩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直接按掉了。

    然后不到半分钟，手机又响了。

    裴浩杰看了一眼，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苏县长，我出去接个电话。”

    裴浩杰拉开椅子走出包间。

    走廊里隐约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比饭桌上说话的时候急了一些。

    几分钟后裴浩杰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坐下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苏县长，部队领导那边来电话了，说明天上午要听方案。今晚我得赶回省城去汇报。”

    苏大壮放下筷子：“这么急？”

    “对。”裴浩杰站起来，“方案我大概听明白了。我今天回去把情况讲清楚，明天下午之前给你们答复。”

    他看了陈青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尽快。”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苏大壮站起来送了两步，被裴浩杰拦住了。

    陈青跟着站起来，但裴浩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陈青，上次在吃饭的时候我说的话，你考虑过没有？”

    陈青愣了一下：“什么话？”

    裴浩杰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动：“算了。当我没问。”

    他走了。

    苏大壮走回餐桌坐下，看了一眼陈青：“你们之间有事？”

    “没事。”陈青也坐下了，“他就是那个性子。左右看我不顺眼，又拿我没办法。”

    苏大壮笑了笑，没有追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行。那等他明天的答复吧。”

    饭局散了，陈青开车回湖滨花园。

    车刚停到13栋楼下，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裴清越。

    陈青接起来。

    “陈青，浩杰今天晚上是不是和你一起在吃饭？”

    “他刚走。谈水泥厂的事——”

    “听我说。”裴清越打断他，“水泥厂的事没什么，但他要说了什么，你别怪他。”

    陈青有些奇怪，“他没说什么啊！”

    “那为什么老爷子叫他回去，他还很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