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很实际的问题说了出来，环保局和财政局算过了，光除尘设备更新就要八百万，废水处理六百万，密闭化改造和噪声隔离还要两百万。这些钱不花下去，环保验收就通不过。

    水泥厂现在关停，和等环保核查之后再关停，结果是一样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水泥厂拿不出钱，县财政也拿不出。

    但苏大壮在说的时候，说出了一个之前陈青不知道的消息——市里有一个帮扶计划，计划是投入一个亿帮扶老、旧但却是财政支柱的产业和企业，然而这个计划因为要筹措资金，预计是两个月之后才启动。

    申请、审计、批准这些流程走完，拿到这个帮扶计划的专项资金最快也要三个月的时间。

    但六禾水泥厂按照这个时间进度计算，还要维持接近半年的持续生产。

    停产半年，企业早垮了。

    陈青第一次听到这些消息，与他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考的水泥厂的方案，在脑子里快速融合了一下，开口问道：“应收款查了吗？”

    “查了。不足二百万，一样解决不了问题。”

    陈青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思路？”

    苏大壮看着他：“你说。”

    “应收款没有，那就收预付款。”

    “谁会一次性给一千多万的预付款？就算县里担保也行不通。”

    “预付款的事一会儿再说，现在主要是设备资金问题，我倒是还有另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文通公司的主业就是做机器设备的。”

    陈青身体靠近办公桌，“他们一期做暗河水提纯，二期做电池材料前驱体，设备全是自己设计安装的。如果能让文通和水泥厂合作，提供一套过渡性的针对水泥生产的节能减排方案，会比现在花钱纯买一套环保设备便宜不少。”

    “再少也是钱啊！”

    “那就看怎么谈了。”陈青身子坐直了一些，“能收预付款，那就可以暂缓应付款。”

    苏大壮的眼里闪了一下精光，随即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文通那边愿意接？”

    “还没问。”陈青笑道，“但可以问。文通有技术，有产线，水泥厂有生产需求。如果双方能达成一个合作框架，设备改造和员工培训可以同步进行，整改和复产并行，能省不少时间。”

    “钱呢？文通不可能白干。”

    陈青把这几天思考的初步设想摆了出来。

    “按照市场价稍微上浮几个点，由水泥厂在三年内还清，并支付利息。文通那边有稳定的回款，水泥厂也不会被一次性的大额支出压垮。三年之后设备成本消化完，水泥厂的运营成本还能降下来。”

    “如果市里的帮扶资金我们能争取到，这些问题其实只需要半年的周期就可以解决了。”

    苏大壮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思路我倒是没想过，先进一部分款，欠一部分款，这一收一缓还真有可能。”

    话刚说完，苏大壮看向陈青，“陈部长，你是不是连收预付款的方向都想好了？”

    陈青点点头，“上次爆发舆情，你想想谁最着急？”

    苏大壮愣了一下，几秒之后醒悟过来，“你是说军队？”

    “对。军地共建，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们的资金支付和保障是没问题的。就按照半年后县里协助水泥厂拿下市里的帮扶资金，半年的资金支持，也没跨年，只要他们领导没有意见，还有希望的。”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可能要提出现场监管资金。”

    “这有什么问题，他们来监管比县里安排人更有力。我还巴不得呢！”

    “如果行得通，问题就解决了。”

    “确实是这样。”苏大壮连连点头，“比我之前想的任何一种方案都靠谱。这样，陈部长，就麻烦你先去问文通的态度。如果他们愿意谈，我这边马上安排人对接。”

    “好。我今天就去问。”陈青也不废话，应了下来。“那军队那边，最好是找合适的人去谈，看看黄书记和武装部江正淘部长努努力，希望还是很大的。”

    苏大壮想了想，“还是我和江部长先去摸摸底。”

    “也行。兵分两路，我这就去找文通聊一聊。”

    陈青站起来准备走，苏大壮在身后叫住他：“陈青。”

    他回过头。

    “你从组织部到县委办，现在还要管水泥厂的事，精力上撑得住？”

    “撑得住。”陈青笑了笑，“县委办的日常事务不复杂，各科室运转正常。组织部那边有祁书记盯着，不用我操心。水泥厂的事，我也就是牵个线，具体还得苏县长你拍板。”

    苏大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陈青从苏大壮办公室出来，直接下到一楼大厅，掏出手机翻到沈鸢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你今天忙不忙？”陈青问。

    “还行。刚从二期工地回来，准备下午去一趟省城。”

    “走之前能不能见一面？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到我办公室来吧，我现在人在县城的办公室。”

    “十分钟到。”

    陈青挂了电话，快步走出行政中心大门，上了自己的越野车。

    车开到文通公司在县城租的写字楼楼下，他停好车上楼，推开了沈鸢办公室的门。

    沈鸢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往一个公文包里收拾材料。

    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

    陈青坐下，没有绕弯子：“水泥厂的事，你听说了？”

    “这不是秘密了，郑剑士搞这么一出，是真的脑子坏掉了。”沈鸢把公文包拉好，放到一边，“水泥厂现在停产，几百个工人可能就要面临失业。”

    说完之后，她看向陈青，“如果是解决就业，我只能说等二期动工，尽量安排，现在不敢说具体数量。”

    “这个事我先谢谢了。但我今天来，不是说就业问题，而是聊水泥厂复工的事。”

    “复工？”

    “对。”陈青把他和苏大壮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个方案其实就是资金占有，会损失一部分你们的资金收益。如果觉得三年时间太长，可以缩短到半年。”

    陈青也没有绕弯子，把话直接挑明。

    这种交底牌的谈判本来是很被动的，但陈青考虑到沈鸢刚才的言论和自己对沈鸢性格的分析，还是把底牌也亮了出来。

    沈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的意思是让文通接水泥厂的节能改造？”

    “对。文通做主设备改造，按市场价上浮几个点，水泥厂三年内还清，付利息。这样文通有回款的账期，水泥厂有设备，环保问题也能解决。或者就是做一个过渡方案，保证半年内环保不会超标。”

    “为什么是半年？”

    “事情是这样的。”陈青把刚知道的市里的帮扶资金的事说了出来，“六禾水泥厂的状况，如果能维持下去，而不是被关停了。争取这个资金的支持是很有希望的。”

    “所以，如果你们觉得三年的周期太长，可以压缩到半年。但设备就要考虑使用周期的问题了。”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青没有催，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鸢才看着陈青说道：“文通可以做。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水泥厂的土地和厂房必须确权清晰。如果环保整改之后水泥厂还是现在这种管理状态，三年之后我们的设备款找谁要去？”

    沈鸢的意思很明确，她想要担保，不能只靠着县里某个领导一句话，或者是人情。

    招工解决一下就业，可以。但毕竟有限。

    陈青说的方案有执行的空间，也并非是无收益的投资。

    最关键的是成本控制在文通自己手上。

    陈青点了点头：“这个前提合理。我去找苏县长沟通，把确权的事先定下来。”

    “还有。”沈鸢补充道，“文通可以按你说的条件接，但抵押担保物的价值低于资金总量的一半，这个事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分三年支付，但每年必须要还本金加利息，具体还款比例也可以谈，但第一年不能低于两成的本金及利息。如果有一年逾期，文通有权终止合作，已投入的设备无条件收回。”

    “行。我记下了。”

    沈鸢也叹了口气，看着陈青，“你不做商业可惜了。”

    陈青笑了笑，“我要是做商业了，我们就不是邻居，而是竞争对手了。”

    沈鸢也笑了，拿起公文包：“我现在要去省城，明天回来。你跟苏县长谈妥了之后告诉我，我安排技术团队过来做现场勘察。争取尽快让水泥厂恢复生产。”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相信合作一定没问题。”陈青脸上露出喜色，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沈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裴清越最近好像挺忙的。你那边要是有什么事，不用总一个人扛。”

    陈青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扛？”

    沈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谁叫我们是邻居，你在我这里可没隐私。”

    两人都相视一笑。

    有些话，还真是不用说得那么明白，他们都知道。

    沈鸢走了，开车去了省城，陈青也开车回了行政中心。

    把沈鸢的初步回复告诉了苏大壮。

    苏大壮笑了，“没想到啊！陈部长谈判也是高手。”

    陈青谦虚了一下，却没说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他和沈鸢的邻居和两人相处的关系。

    “我也给你说个好消息，江部长也联系了一下，对方说今天晚上安排人来面谈。”

    “晚上？”陈青有些奇怪。

    “嗯。他们的经办人说是本来在县里的，了解完水泥厂的事已经回去了。省军区那边研究之后，他再返回清平，时间差不多就是晚上了。”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