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利亚德自己为了显示合作诚意,特意把淮川带来他的货仓看货,但他此刻还是挺不耐烦的,

    他是忍不住觉得淮川有点烦人——他选人未免也太精细了!奴隶温顺听话是最重要的;在听话之外,能适当的聪明点儿,好教导但是别有自己的主意,就更好;至于长相,只要不是太丑,卖出去之前给吃几顿饱的,也就都能看得过去了。

    但是他在干什么,怎么还坐那儿和“货物”聊起来了!这有必要?

    利亚德站在很远的地方,出于礼貌,他陪同淮川前来,但是他也日理万机,也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好在淮川随口聊了两句,就抱歉的表示他必须弄清楚这些人是否都可靠,他的主人要求很高,脾气很大,送上去的人随便就死了,显得他无能,也让主人不高兴。

    利亚德就勉强点了点头,顺势夸他真是忠心能干,淮川也就体贴的表示多谢招待,他自便就行了。利亚德立刻从善如流,转身就回到了他的马车上,打一个舒舒服服的小盹儿,打算等淮川挑好人再出来。

    其实能问到什么呢?能给他看到的都是教训了很久的,话少,温顺,麻木,他偏要去问问人家家在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吗,离开家跟着他走愿不愿意啊,跟他走要学东西,背井离乡艰苦些,怕不怕。

    还有人敢不愿意吗?

    好歹他看起来是个体面的主人,已经是个好去处了。

    淮川居然还要说神会保佑他们的——好吧,利亚德用微薄的良心想,能遇到淮川,确实已经算是庇佑了,这人太不可思议了,甚至愿意和这些货物说话。

    但淮川一个异乡人,他也信帕拉海姆的神吗?这个念头掠过了利亚德的脑海,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消失了,因为他已经看到淮川出来了,还溜溜达达到处走了几圈。因为他是跟着利亚德一起来的,利亚德手下每个有头有脸的人都笑嘻嘻向他问好,他也很尊重,每个人他都仔细认真回礼了,还说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呢。

    终于结束了,利亚德想,他不累吗?

    “累了一天了,咱们回去吧?”利亚德于是招呼他。

    淮川停下来,立在这片平旷的原野上,四面八方的有许多来往的车,想必都是利亚德的产业。他知道这也就是他能看到的了,更多的,利亚德肯定不会给他看。

    地平线尽头的丘陵上,圆日将落,融融的红笼罩在衰退的绿草上,他踩着湿漉漉的草,上头的露珠在夕晖下,金红灿灿。可以看到远处有圣殿的教堂矗立,神像悲悯的站在屋顶,眼睛半开半合。

    这处大屋,以及屋子里的可怜人肯定不是神像视野范围内能看到的,这座雕像那半开半合的视线只能看到脚下圣殿。

    淮川也就收回了视线,为了看起来逼真,他决定带着大屋里的几个少年离开。

    这些少年麻木的缩在阴影里,被送到了装运货物的车上。

    利亚德说这才几个人,他做东,就要送给淮川,淮川一定要给钱,双方拉扯好久,最终利亚德终于肯意思意思收下一袋金币。

    “这几个都是最顶尖的好货色呢,”利亚德说,“我收下是为了友谊,您别觉得我小气......”

    “我知道,这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友谊!我尊重您,不愿意占您的便宜,您也要给您身后的支持者们交代的,不是吗?”淮川笑道。

    利亚德叹一口气,就又不觉得淮川多事儿了。

    “恕我直言,我回去还有事情要处理,连番劳烦您款待,咱们今天就别客气了——再会吧。”说过了这样贴心的话,淮川又说了更贴心的话。

    是啊,利亚德都累死了,可他也情不自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孤身出门在外,摆脱了主人控制,又带了这些出色的美人回去,总要犒劳犒劳自己的。

    “理解的。”他那张圆圆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笑。

    “我当然是理解你为什么要找阿德里安陛下的,在哪里做事都需要经济支持,他那里奇珍异宝多,想要打开帕拉海姆皇室和贵族的钱包,用色欲之国出产的货物是最好的,是不是?”夜里风大,窗户开着,淮川的领口就被吹得歪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儿锁骨,他似乎有点觉得冷,又把扣子扣好了。

    奈芙坐在他对面的窗台上,两条腿垂下来乱晃,有一搭没一搭踢他小腿膝盖:“是啊,但我不知道有没有说服阿德里安呢。”

    “阿德里安陛下也应该是理解你的诚意的,”淮川加一句,“他应该和你有这种默契。”

    奈芙笑了:这是暗指如果不答应,就是阿德里安不懂她,和她没有默契咯?

    “好啦,”奈芙踩了踩他膝盖,“你今天看过利亚德的‘货仓’了,我想,在帕拉海姆打开门路,这也是一个渠道?”

    淮川沉默不语。

    他垂下头:“但是我不想.....”

    又仰起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奈芙,终于轻轻的把脸贴在她腿上:“我不愿意做这种事......”

    “那正好,”奈芙一笑,把他脸抬起来,轻飘飘说,“因为马上这个渠道就要完蛋啦。”

    她一脚跨出窗子,看淮川站起来送她,又回头嘱咐了一句:“夜深了,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然后替他把窗子关上了。

    淮川看她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又伸手把窗户打开了。

    今夜风大,夜风能把她的气息送来,这样,她回来的时候他会发现的快一点。

    奈芙来到了“货仓”所在的地区。

    她也看到了这片地区的圣殿,自然没有皇都的那么圣洁华美,屋顶的神像被风吹雨打,甚至都褪了色,但是它仍然是这一片地区最显眼的建筑了。

    洛耶说过,各个教区的圣殿都是要对当地的信徒负起教导劝慰之类的职责的,要告诉大家,在神选之女圣明皇帝安洁莉娅的领导下,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也许不是此时,那就在将来,如果今生没有,那就在死后。

    奈芙想,大概“货仓”里那些少年男女不是信徒,而利亚德的手下则侍奉帕拉海姆之神很虔诚,因此,神只庇佑着利亚德的人;又或者,这是因为神像的眼睛半开半阖,只能看到在圣殿里的人吧?

    否则,祂为什么看不到呢?为什么祂看不到在这座仓库里死掉的躯体、被打得血肉淋漓昏迷不醒的躯体?这些躯体劳作了一整天、两整天、也许更长,但是只能得到一点儿干面包和水。人人都知道这样累又吃不饱会死,可是在这里,这些人只是躯体、只是货物,他们不是人。“人”在这里特指利亚德的手下们。

    那就能解释了,他们都不是“人”,神就没法庇佑他们了呀。

    这些躯体、这些货物——他们被关在这里,脱逃无路,自然是无法对神诉苦、也无法对神殿奉献了,不像利亚德那些吃饱喝足的手下:他们经常去圣殿奉献许多钱,圣殿的人认为他们是虔诚信徒呢。

    今夜的云层增厚,挡住了月亮,奈芙在风里嗅嗅那血腥气,毫无阻碍的照着淮川搜集到的讯息找到了利亚德的窝点,也认出了利亚德的手下们——得益于白日的仔细观察,淮川的素描很传神。

    哎,既然帕拉海姆的神庇佑自己的信徒,这些信徒又愿意对神奉献,奈芙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做做好事,把他们双向奔赴的关系落到实处,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怎么回事,奈芙反躬自省:她如今竟然是个仁慈的大恶魔了!可要悄悄做好事,别闹出动静来,被瑟莱萨和罗莎嘲笑啊?

    一阵大风卷来厚云,月光是严严实实被挡住了,大屋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而被打得半死的奴隶们在夜间无法入睡,也只能模模糊糊的听到一些哀求和闷哼,这没什么特殊的,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声音。

    风一声紧过一声,厚厚的层云慢慢被大风吹散了,月光漏了一点出来。就有一个少女肿得高高的眼睛努力瞪大了,她嘴里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里,还有惊讶这种情绪就太显眼了,太致命了。

    她的同伴眼神也给不了一个了,只是认命的等着因为少女而落下的鞭子顺便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等了半天,虽然听到有鞭子落在肉上的声音,却居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因此她也瞪大眼睛,她不是唯一一个。所以现在,除了这个惊叫的少女,越来越多的人也看到了。

    这里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的影子那么大,映在仓库上,而她轻而易举的把那些举着武器攻击她的人提起来了,她有许多条荆棘,刺深深扎进那些人的肌肤,他们的血滴滴哒哒的落在地上,可是他们还在往上升,越来越高,都快要到天花板啦。

    天花板已经很高了,可是“躯体”们抬头看,看到那么些“人”还在往上升,碰到天花板也没关系,天花板也为这些信徒的升天而欣喜,因此它们让步了——那几块棚子被荆棘抽得飞了出去,好让这些“人”继续往上升。

    啊,没有了天花板,大家就看得更清楚了,因为现在大风已经把云都卷走了,月亮那么大,照得到处都亮堂堂的,大屋也亮堂堂的,许多“躯体”都亲眼看到了:

    这些“人”!这些“人”!

    他们升天了呀!

    蒙神感召!被神应许!这些虔诚奉献的信徒们!他们已经去到那么高的地方,比圣殿屋顶上的神像还高了!

    虽然他们好像在挣扎,可是为什么要挣扎,他们不是都很愿意去神的身边吗?

    “小女孩,让开,不然等会儿他们落下来,会砸到你们。”

    那个看起来很大的女人——是女人嘛?她说话了,低着头。

    “我走不动。”那个眼睛肿很高的少女有点难为情,但她确实是动不了,因为饥饿和伤。

    那个女人的眼睛和少女的眼睛对视了,她看到那个女人的眼睛弯了弯。

    “那好吧,就坐着吧,我小心点就是了。哎,我今晚真是特别仁慈。”很大的女人嘟嘟囔囔的,似乎也有点难为情。

    接着那些信徒的躯体就从高高的空中落下来了,既然躯体中的魂儿是已经被送到了帕拉海姆之神的身边了,他们自然也就不要这累赘的身躯了。他们一一落下来,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有一个眼看要砸到那个少女,斜刺里劈过来一条荆棘,就把躯体打碎了,在空中炸开,同时炸开的,还有这人的钱袋,下了一场小小的铜币与银币的雨,还有一二金牙。

    现在,此处原本的“人”都成了没有生机的躯体了,原本的“躯体”看着这一切,似乎就意识到,现在他们能开始做人了。

    这些人呆呆地仰头看这个很大的女人,看这个解救了他们的、从天而降的存在。

    她不仁慈,当然不!她的手段多么暴力血腥!没有一个仁慈的神会制造出这样肮脏泥泞的场景,把好好的一处清洁地方弄到如此邋遢难闻。

    可怕呀,可怕,大家应该要转身就跑,远远地离开这里,一边跑一边大声哭嚎啊,去圣殿求救,这才是应该的。

    奴隶们果然也流泪了,不够大声,因为没有力气、也不敢。

    但是也有的人就站起来了,确实也转身就跑,可是过了一会儿这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吃的,喊了一

    声诸如“兄弟姐妹们,他们死了,我们可以吃了”!

    更多人就也醒悟了,爬起来,扑向了各处!

    吃!吃!吃呀!他们全身是血,但什么都不顾,只是吃,狼吞虎咽!

    可是那个少女,她吃了两口之后,扔下了手里的面包,扑向了地上那些已经没有生机的肉块,她的眼神凶恶极了,毫不犹豫就把肉块往嘴里塞,还嚼了两下,但是她没能咽下去,她又吐出来,而且大吐特吐,吐得涕泗横流。

    她现在开始嚎啕大哭了,于是,更多人做了一样的事情,然后也开始又吐又哭,仓库里更脏了,但是他们都不在乎,都坐在血肉里嚎啕大哭。

    那个可怕的女人就走过来了,走到她面前,对她说话。

    “还想吃?”

    少女还在吐,吐完了擦擦嘴,摇摇头,嘴里还有血。她现在渐渐冷静下来了,只是发抖,只是觉得恶心。少女甚至还有点害怕,觉得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这个女人会不会讨厌她。

    可是,她偷偷看,觉得那女人浑不在意她刚刚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想吃饱?”

    少女就点头,再次难为情起来,面包都吐掉了,她确实饿极了。

    “那你先吃,吃饱了再说,慢慢吃,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等。”

    少女真的就慢下来,一口一口吃,噎住了,就使劲儿捶打胸口,直着脖子咽下去,然后再吃仔细点儿,直到她觉得满足了,肚子里饥饿的火被面包压灭了,能顺畅呼吸了,她就停下来了。

    “我吃饱了。”她小心翼翼说。

    “行,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试试看做个人,我觉得那挺好。这,可以吗?”少女想了半天,小心翼翼说,还说得磕磕绊绊。

    “就只想要这些个?”

    少女没吭声。

    奈芙坐在少女对面等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稍微让开了一点,因为她看到少女着火一样的眼睛盯着远处的神像。

    少女知道神像下的圣殿,她知道在这个地区,想要做个人,还需要那个屋子里的人的帮助。可是,他们的帮助不是无偿的,而她没有钱。

    奈芙笑起来了,一挥手,利亚德手下的钱都自动汇聚在一起,成了小小的一堆,她的荆棘非常懂事,立刻辛勤工作,给这些奴隶每人塞了一把。

    “行啦,你们拿着钱,自己留一点儿,然后去圣殿,把剩下的都奉献出去吧。”于是奈芙说,又轻柔的把手指放在少女的嘴唇上,让她先听她说完。

    “吃饱了,去附近的河里洗个澡,衣服呢,这些人屋子里有的是,反正他们也用不着了,你们换上,他们就想不到你们曾是奴隶了。天亮了就去圣殿,说你们是朝圣者,遇到强盗和家人失散了,现在想去皇都继续朝圣。你们给了钱,他们会送你们去的。”奈芙告诉少女。

    “然后我该做什么?”少女问奈芙。

    “到了皇都,小女孩,你就看,就听,就问——看看街面上那些和你一样的姑娘,她们去哪儿。找到她们去的地方,你就可以决定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去。”奈芙弯腰擦掉了少女睫毛上的血珠。

    “您在那里吗?”少女仰起头问奈芙。

    “等你们这样的孩子足够多,我就在那里了。”奈芙擦掉了少女下颌上的泪珠。

    “女神,”少女喃喃道,“您是女神。”

    奈芙听到这话就站起来了,她站在一地被她绞碎的血肉里,抬头望望皎洁明月。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肌肤熠熠生辉,那些荆棘环绕着她,上头还淋漓的落着雨滴似的血液,落了一滴在她眉心,可她毫不在意——那滴血液缀在她肌肤上,如同冠冕上的红宝石,超过了少女从出生到现在想象过的所有美。

    于是少女也抬头望着皎洁的明月,可是等她再次看奈芙的时候,却发现女神已经不见了。

    她于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看了看此地的狼藉,然后弯腰一个个去翻找躯体剩下的东西。她看到一条项链,她认识,这是属于那个常常为了好玩就把她打得半死的人的。她翻过项链,看到心形吊坠背面还刻着家人姓名。她冷笑一声,扬手把这玩意儿扔到河里去,在夜里,它发出“咚”一声轻响,很快就沉入了河里。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正是祈祷的好时候,圣殿的人刚刚打开门,就看到晨雾里有几个矮小瘦弱的身影向着他们而来,走到面前,看清了是一些少年男女,虽然看起来疲劳狼狈,但是精神不错,都眼睛发亮。他们虽然穿着不合体的衣裳,但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个布口袋、丝绸口袋、棉麻口袋,又从那些口袋里摸出来了一把闪闪发亮的金属。

    那些金属是一些银币和铜币,少年们说要去皇都朝圣,不幸在路上遇到了强盗、山洪、泥石流……等等,总之,他们都和家里走散了,希望圣殿能帮忙送他们去皇都,他们想去寻找并且朝拜神。

    “神保佑你们,可怜的孩子们。”圣殿里的人这么说着,他们的白袍子在阳光下一尘不染。他们看着这群惨兮兮的、很明显是遇到了灾难和厄运的信徒,露出仁慈的微笑,他们告诉少年们,虽然你们曾经遇到了不少倒霉事儿,但如今走运了,蒙神搭救了,终于是安全了。

    银币和铜币发出叮当的响声,孩子们也走进了圣殿的门。

    “是的,您说的对,”领头的少女听到这些温柔的话,就露出笑意——看起来有点生疏,像是不会笑,正在重新练习似的,“蒙神庇佑,她救我们出了灾厄。”

    “迫害我们的人已经消失了,从此,我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