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代价
作品:《从落魄恶魔到至高神,我做对了什么》 瓦尔加在半夜里醒过来,看到窗外明净的夜空。
室内没有点灯,但是仍然有柔和的光芒,是屋外的月光与屋内的月光。
洛耶的脸凑过来,月光保护她的口鼻,她的眉目看起来很清冷,不带什么感情的在打量瓦尔加。
“她把你委托给我照顾,现在,试试看喝点水。”洛耶把水杯递给瓦尔加,但瓦尔加的手在抖动,她无法拿起这个青玉的小杯子,把水泼了洛耶一身,杯子也掉在地上,但是厚厚的地毯承载住了这个脆弱的小东西,它只是湿了一块,水渍黑黑的一片。
瓦尔加盯着那一片地方,觉得像凝固在地板上的血。
洛耶不得不拿起杯子,亲自喂她喝水,瓦尔加吞咽很困难,但她仍然努力往下吞,并且试图让它们停在自己的身体里,而不是吐出来。
“谢谢。”瓦尔加虚弱地说。
“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娇气多了,”洛耶突然说,“我是说,陛下——我因为要照顾你,就不能去陪伴她了,她可能会有点怕。”
瓦尔加已经闭上眼睛了。
“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洛耶替她擦擦额头上的汗,那是冷汗。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瓦尔加睁开眼睛,看着她。
这么说话真不客气,洛耶死死地看着她,眼神有点儿恼怒,但是瓦尔加说完这句话,就继续昏睡过去了,只留洛耶一个人坐在她空旷的大房间里沉思。
第二天凌晨,瓦尔加又醒过来了,仍然没有退烧。
洛耶已经起来了,她做过了早晨的祈祷,端过来一碗药,瓦尔加仍然用尽全力喝。洛耶一边端着碗喂她喝药,一边平常的对她说:“再不退烧,你大概很快就要死了。”
瓦尔加抬起眼睛,问她:“什么时候?”
“今天,明天?”洛耶把碗放在桌上,药汁还在碗里摇晃,“我不知道,但这不是对症的药,只能稍微缓解你的症状,救不了你的命。”
瓦尔加俯身,从洛耶膝盖上伸出手,试图去够那碗药:“我还没喝完,我喝完,一定能活下来。”
“你真的很想活。”洛耶于是把她扶起来,再次端起碗喂他,“是还有什么遗憾吗?”
瓦尔加气喘吁吁地喝完,精疲力竭躺下了,双眼看着璀璨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用不知道什么发亮的材质贴满了日月星与卷曲的云——如果奈芙在,她会告诉瓦尔加,那是云母——颜色很柔和,散发朦胧的光,而云后有光明的形象,没有面目,但是灿烂极了,大概是用金箔贴的。
“那是你的神?”她轻声地问洛耶。
洛耶俯瞰着她,把被子给她盖好:“祂是帕拉海姆的神,所以也是你的神。”
“我都不知道祂长什么样,怎么是我的神?”她说,费力地侧头去看洛耶,“你知道祂是什么样子吗?”
洛耶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她让我有地方吃饱穿暖,识字算数,我很擅长射箭,也学会了骑马,不是骡子和驴,是真的马!”瓦尔加的眼睛里有点儿光芒,说这段话,也没怎么喘气,“我还有朋友,虽然她很不客气,但她关心我。”
“她没有宽恕我,但她听我说了那一切之后,还是拥抱了我。”
“我想,我现在没有遗憾了,”她的嘴角缓缓露出笑容,“所以,我更想活,活下去就有好事。”
洛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她对你很好?她可以救你,她有这个本事,但她不会救你,如果你死了,她大概会很快忘了你。“
“而你,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恹恹躺在这里,孤单死去。”
但是瓦尔加没有停止微笑,她看起来甚至更幸福了。
“可是,我本来是一无所有的啊。”
“我会死吗?”安洁莉娅躺在床上,侧过头来,看着窗台。那里有一只肥嘟嘟的山雀,头上一圈羽毛翘着,在认真啄窗外枝条上的红果,那嫩黄的喙终于叼着圆润的红果,它就展翅飞走了,向着阴沉的天幕。
安洁莉娅湛蓝的眼睛里有哀求。
“会,人都会死。”奈芙坐在她床头,一边抚摸她金丝似的丰厚浓密的头发,一边温柔的对她说。
“我不想死,”她握着喉咙,发出一串咳嗽,咳出了眼泪,“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会是她呢?瘟疫并不看你穿的是锦衣还是破烂流丢一口钟啊。皇宫里的宫人们有一点儿不对,就会被严格禁止靠近皇帝,如果好不起来,就会被抬起来送到外头去由神官祈祷之后,安静躺着,等待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是安洁莉娅又不只是在皇宫里,她还要去白楼,她一来沃尔夫就让茉丝去陪伴她,毕竟茉丝是奈芙亲自派来的,做得不好也不会怎么样,而沃尔夫只是个打工人。
茉丝早就抱怨过她,明知道皇都里也有些得了疫病的人,还往人堆里跑,平白增加了她工作量。应宣笑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偷偷从招待安洁莉娅的物品上刮了不少油水。
现在安洁莉娅病倒了,奈芙坐在她身边,心想茉丝估计要抱怨的更厉害了,毕竟她连油水都刮不了了。
想到这里,她甚至笑了一笑。
“人也都不想死,不仅是你,你那些被瘟疫折磨的臣民们也不想死。”她顺手端起了给安洁莉娅喝的蜜水啜了一口。
“可是他们,”安洁莉娅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强烈的光,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她握住了奈芙的手——蜜水都要洒了,奈芙皱了皱眉头——嘶哑地说,“可是他们和我不一样!”
“我还没活够,我还要享受,而我死了,我现在死了你能留住我的灵魂吗!我不要成为祂的力量!”她又躺回去了,气喘吁吁。
她所有的太多,因此不愿意失去,凡所失去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儿,都足以引起安洁莉娅的痛苦。她哽咽着,死死抓住奈芙的手,好像因此就可以躲在她身后,逃过死亡。
而她确实也不一样,奈芙必须要握住她的手,不许命运带走这个女孩,否则,她的计划就会被影响。
而她其实也不是她的信徒,命运总是这么幽默,是吗?奈芙耸耸肩。
好在皇帝的病情加速了医学院的研究,他们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有特效药,但是其中一味很重要的药物,现在没有足够的存货了。
“哦……”奈芙看着缺少的药引,再一次感到了命运的幽默。
那药引是来自芒特山上的红杉树皮。
而这座山,因为出产红心石,红杉树死了许多,而剩下的那些,早就被已经死了的利亚德砍光了。
砍光的也不仅仅是红杉树,甚至周围的农田都也被侵占了,一切都为了矿产服务,所以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才沦为了盗匪,才去抢劫瓦尔加,其中某个生了病的盗匪也传染了瓦尔加。
因为奈芙对红心石的需求,淮川也并没有想要恢复芒特山的红杉树林和周围的田地,他对周围农民的死活也根本不在意,即使他的马车路过的时候,曾经目睹过那些衣衫褴褛的妇孺在路边对着坟墓哭泣。
大恶魔当然不在乎人类的死亡,但是,现在,她所有的成果即将被这些微不足道的,连贪心都很少的人类的死亡剥夺了。放弃瓦尔加的代价很小,可是安洁莉娅的死亡会让她在这片土地上花费的心思浪费一大半。
安洁莉娅昏睡后,她去看了看瓦尔加,她也在睡,但是看上去安详很多。她们俩都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不同的是,她可以简单的用一点血去维持安洁莉娅的生命,这是最便捷的做法。
理论上,只要安洁莉娅活着就行,她不用管其他人的死活了。
要放弃这个世界吗?带走所有的红心石,也不算亏。
奈芙坐在安洁莉娅的椅子上,一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
不,她不愿意放弃,这里是很合适她发展信仰的世界,而神给她的痛楚,她还没有还给祂,她不愿意,她不甘心。
那么,她就不得不承认:是的,她也犯了很大的错误。
她在五百年的流放生活里,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体会到自她而下的哭泣声了,但现在她发现,她还没有。
现在,她要再次为这份贪婪导致的罪付出代价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叛乱发生了不止一次,纯血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好好对待下层魔怪们,”奈芙对淮川,应宣和陆英行说,“对我们来说,这实在是太难了。”
太难了,聆听众生的哭声,解决他们的问题,负担这个世界。
“比成为大恶魔还难吗?”淮川问她。
奈芙点点头,摊开手,真诚地说:“更难得多。”
“我可以满足于我现在有的这一切,承认我的失败,换个时空重新开始。”
“我已经学到了应该学的,下次我能做得更好……”
她的话没结束,应宣和陆英行就抬起头来,用痛苦的眼神看她了。
“不要放弃她,”陆英行恳求,“瓦尔加还那么年轻。”
而应宣没有说什么,他比陆英行克制,只是用哀婉的眼睛凝视她,一滴泪要掉不掉的含在眼眶里,眼角发红,楚楚可怜。不仅仅是瓦尔加病了,学校里也有许多其他的孩子生病了,应宣庆幸新盖了房子
后,有足够的空间隔离他们。
“不用您的,我也有血统不是吗,如果我的血可以救她们……”他说,但是奈芙摇了摇头,断绝了他的希望。
她看淮川,淮川就漠然许多,他只是想了想:“投资也并非总是成功的,好在咱们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支付代价。”
“哎,如果我不想支付呢。”奈芙看着淮川。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你总是知道。”
是的,奈芙知道——她可以只是挽救安洁莉娅,但她如果做出这个决定,就将永远止步于一个大恶魔……
“只是做个大恶魔真简单。”她叹息。
如果她只是满足于做贪婪之主就好了。
可是这么推下去,就是她当初如果能满足被阿德里安豢养就好了,如果只是恢复核心就好了,如果只是重新夺回她的王座就好了。
问题是她现在在这里,在帕拉海姆,她想要这些人活下去,不管是皇帝还是平民,这些人的贪心是大还是小,恶魔可以不在乎,但是奈芙如果想要从帕拉海姆的神手中夺取权柄和力量,她就得在乎。
她得自己承担住那些哭泣汇成的海洋的重量,亲口吞咽那些咸涩,她要负担这个世界,而组成这个世界的并不只是安洁莉娅的王座,而是许许多多贪心都很小的人。
她想要更多,现在就要放弃一部分。
“是啊,”奈芙叹息着说,“麻烦的是,我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站起来。
应宣和陆英行抬起头来:“您要去哪里。”
奈芙在他们的目光中幻化成法身,那金色的瞳孔俯瞰着他们,她脸上带着点儿奇怪的笑意:“好在,我曾经是一无所有的,现在我有了,还有了很多,就可以分享了。”
她伸出手来,双手摸了摸他们俩的脸,对陆英行说:“去芒特山吧,带着人,准备去收割树皮。”
陆英行擦了擦眼泪,也站起来了。而淮川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裳:“我和你一起去,既然如此,那里的事务必须重新安排。”
“照顾好孩子们。“奈芙消失之前,对应宣说。
他们仨人在屋子里面面相觑,现在,他们俩觉得那双金眼睛不再是高空中无慈悲的明月了。
芒特山在三天后下了一场豪雨,那些红杉树奇迹般的恢复了生机,迅速地生长起来了。立刻有人收取了树皮,急速送往皇都。
“慢慢来,”应宣带着口罩,站在学校门口,“排队,每个人都有。”
他本以为会有许多人排队抢药,甚至还拜托茉丝从白楼派了人来维持秩序,结果人们也没有争抢,只是排着队一人一碗。应宣他们一直以来的信誉给了人们信心,能够让他们保持理智。
他们的孩子还在学校里,已经服了药,渐渐地好起来了。药物配合着肉食服用,对这些孩子有奇效。这些女孩儿们,本来像荒野里的衰草,一阵酷烈的风就可以要了她们的命,但是她们也确实像荒野里的衰草,只要一点儿雨露和阳光,就能坚强的活下去,重新抖擞精神。
安洁莉娅也渐渐地不再哭泣恐惧了,她斜斜靠在窗边的躺椅上,凝视那些肥嘟嘟的小鸟在枝条上跳来跳去,偶尔咳嗽一两声。
奈芙来到的时候,她依恋的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子,而奈芙也没有避让。
“您救了我。”安洁莉娅消瘦的面庞上闪烁着新生的光辉。
“不是我,”奈芙指着她桌上的药,“对症的药物,按时按量服用,就会好。”
她眉眼间并不怎么高兴,安洁莉娅小心翼翼的询问:“您要是不喜欢过来,就让洛耶过来陪着我吧。”
“洛耶在哪里呢?”皇帝终于问了,“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她不会也生病了吧。”
她看起来终于担忧了,还在安慰自己:“不,她不会生病,不会死,神会拯救她,不叫她堕入悲惨的境地。”
安洁莉娅话音未落,就敬畏地住口了,因为奈芙那双金眼睛冷冷的盯着她。
“安吉尔,亲爱的小女孩,”她的手被奈芙有力却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瑟缩了一下,不敢挣脱,“我告诉你吧,就算神,也不应该插手注定的命运,否则也要付出代价。”
摄于她的目光,安洁莉娅没有反驳,半晌,她悄然开口了:“那么,谁能呢?”
她的手上一紧,但是奈芙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处,脸上的神情非常坚决,令她莫名联想到庞然的大山,而那山的底下流淌着愤怒的炽热岩浆。
“那是你自己的命运,应当,并且只能你自己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