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宽恕
作品:《从落魄恶魔到至高神,我做对了什么》 奈芙诧异地看着应宣。
“都好了?”她手里捻着一根加了芝麻的奶棒,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就得知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安洁莉娅给瓦尔加派了御医和侍疾的宫女们,帕拉海姆最好的医疗团队针对瓦尔加的情况做了具体而详实的方案,用上了最好的药材,吃上了最好的食物之后,病人确实有了好转。奈芙这才想起来,应当去学校里看看情况,如果有必要,就一起往洛耶那儿送,反正这是安洁莉娅的慷慨奉献,不用白不用。想到这里,奈芙甚至情不自禁翘起了嘴角,理解了瑟莱萨每次到她那里连吃带拿的快乐。
谁知道居然没占到这个便宜,虽然生病的很多,但没有一个到了瓦尔加那种程度。
“这不合理。”她转动着手里的奶棒,芝麻碎簌簌的掉落,但她没注意。
瓦尔加肯定是这批孩子里身体素质最好的,她都重病濒死,这群小孩儿居然只是哼哼唧唧躺了几天就一个个好起来了?
“真的,”应宣磨磨牙,显然说起来还带着没消散的火气,“茉丝甚至还试图装病,多躺几天呢!”
又要上班又要上学的茉丝病倒后,虽然发着烧,但是嘴角都带着虚弱却心满意足的微笑,问就是终于能休息休息了,她试图装病多躺几天,但是应宣的无情铁手把她从柔软温暖的床铺上提起来,打发她带着几个人出去跑腿儿了。
虽然白楼因为疫病暂时停业,可是既然她已经有了工作经验,就该替做老师的分忧:比如把采买和账簿之类的事情管一管,挨家挨户摸排街坊邻居的状况,看看是否能提供帮助;缺吃的就来学校干活换食物和药物,躺着无聊的就给宣讲宣讲“女神”的故事,着重向家人强调水要煮开——没柴火去学校领——勤快点儿洗手,通风透气;当然如果健康的也别躲懒,一起薅过来帮忙干活……
茉丝干活儿干得怨气连天,因为应宣不仅不给钱,一天结束还要和她总结复盘,进一步优化她的工作,沃尔夫因为她是大老板的人对她表面相当客气,但是应宣可不会留情!
虽然茉丝很痛苦,但是她们的工作确实卓有成效,虽然这一带是平民聚集的区域,人口密集,但疫病的传播完全被控制住了,病人们统统在学校隔离,大多数人也渐渐好起来了。老弱病残也有病死了的,家人痛哭之后,在一个简单又庄严的仪式下,目睹自己的亲人在大火中离开世界。
火葬是陆英行亲手执行的,光明火燃烧,应宣轻轻哼唱歌谣,他用了一点儿魅魔的力量,那些悲痛的家属就恍惚中看到了他们的亲人在火中带着笑容和他们告别,去往天上了。
家属们哭得倒在地上,茉丝就把这些人一个个扶起来,应宣握着他们的手,温柔的和他们说话。
“女神会接他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应宣含泪告诉他们,“他们能够从繁忙的工作中得到休息,从此再也不会挨饿受冻。只要你们按照戒律去做,女神也会庇佑你们健康平安的。”
家属们就都相信了,回去还和街坊邻居说,很欣慰:他们的亲人去了好地方,过上了贵人才能过得日子,这都是因为女神的缘故,她给他们药物,给他们食物,活着的时候保护他们,死了之后还庇佑他们。
奈芙亲手把那根奶棒递给应宣。
“很好,”她看着他张开嘴,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甜食,还伸手替他揩拭粘在他嘴角的芝麻,“我很满意。”
应宣脸上飞起薄薄红晕。
“可是,”奈芙把那半截他还没咬到的奶棒掰断了,“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有重病。”
她把这半截奶棒送到嘴里:“你有事情瞒着我……嗯?”
奈芙举着奶棒,看应宣的神情似笑非笑:“这是谁做的?唔,陆英行没这个手艺,是你?”
“别让我猜。”
“是丽娜,”应宣干脆的招供了,脸上似乎有些羞恼,“我明明和她说改改这个习惯……”
奈芙已经摆出了一个“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的姿势,应宣知道已经无路可退,于是只好鼓起勇气告诉奈芙。
“其实,这主要还是因为您……”他做了个手势,“您那会儿救了丽娜嘛……”
奈芙恍然大悟:是的,她当时刚来,为了救濒死的丽娜,是给了她一点儿她自己的血的。
“不对啊,她总不能每次都往药物里放血……”小姑娘也禁不住这个失血量啊,那么多人生病,学校每天都在给人们施药。
“不是血,哎,丽娜做菜,总有个习惯……”应宣似乎有点儿难以启齿,“她习惯尝尝咸淡。”
“什么意思?”奈芙还没明白。
于是应宣把他自己没吃完的半截奶棒递给了奈芙,奈芙瞬间明白了。
那些人之所以都没重病濒死,是因为丽娜的口水……奈芙自己的血多少改变了丽娜的体质,但也不多,所以人们都病了,送来学校治疗,吃丽娜做的饭熬的药,增强了抵抗力,接着,那些本来身体底子还好的都扛住了,只有老弱病残抵抗力实在差,这才死去。
但是,奈芙看了一眼奶棒,毫不犹豫的把一盘子全给应宣了。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还是淮先生提醒我会不会和丽娜有关系,我才想到了,已经要她改了,但她总忘……”
应宣觑着奈芙精彩的脸色,小心地询问:“要不,以后不要她做饭了。”
奈芙感到有点心累,但她还是摇摇手。
她为了要不要给瓦尔加一点血救她那么犹豫,最终还是选择了不给,并且因此而觉得难受,可是在学校里,那么多人活下来,还是因为她的那一点儿血。
“算了,”奈芙说,“不怪你,也不怪她。”
她觉得有点好笑,也就真的笑出声了,应宣也跟着一起微笑。
“你笑什么。”她捏捏他的脸。
“我很久没看到您这样笑了,”应宣也就握住她手,“因此情不自禁。”
屋外响了一声,随即是一串慌张的脚步声。
应宣立刻收回手,恼怒地站起来了:“茉丝,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变得又慢又沉重,茉丝的脸出现在门口,撅着嘴,一脸大祸临头的慌张。
“你的礼貌呢!”应宣指着他面前的空地,“过来!”
茉丝挨挨蹭蹭,那眼神使劲儿勾着奈芙,充满了祈求,她也确实在心里大喊:女神,救救我!
这孩子看起来和雨里的小狗似的,奈芙招招手,她就立刻跑过来,依偎在她身边,警惕的看着对面的老师,拿准了在奈芙身边,应宣得饶了她。
“你别教训她了,”奈芙果然对应宣说,“今晚白楼开张,这孩子又该去上班了,早点开饭,叫她吃饱了就去上班吧。”
茉丝忽的一下转过头,用被背叛的痛苦眼神看奈芙。
“怎么,不愿意?”奈芙依旧微笑。
她低下头,痛苦呜咽:“我不想上班……”
真心实意,催人泪下,应宣都不好意思教训她了,本来要敲她额头的手改为了摸了她脑袋一把,小姑娘勉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瓦尔加倒好,她出去躲清闲了,留我一个在这受这份罪。”她嘴上抱怨,但是看着奈芙的眼睛,却显得很关心。她已经有一阵子没看到瓦尔加了。
应宣对奈芙摇摇头,示意他们没告诉茉丝瓦尔加的事情,怕她担心。
“那正好,等你见到她,可要好好给她点脸色看啊,”奈芙于是也不戳穿,笑嘻嘻的把一盘子奶棒都从应宣手里塞到茉丝手里了,“好孩子,也把这个带去给瓦尔加吧。”
安洁莉娅靠在软垫上,顺手从旁边的金盘里取了一根芝麻奶油棒送到嘴里,点点头,递给洛耶:“市井小吃也能有如此美味,洛耶,你也尝尝看。”
“是家里妹妹做的,”茉丝笑嘻嘻在下首搓手,看也不看瓦尔加一眼,“陛下喜欢就是她的荣幸。”
安洁莉娅笑骂:“你这个小丫头说得好听,不给你点好处,背地里不知怎么骂呢!”随即摘下一副黄金镶红宝的手镯抛给茉丝:“接着。”
茉丝上前一步双手接住,道了声谢就一溜烟出去了,出去才掂了掂重量,颇有点诧异:这疯女给这么多,今天心情这么好吗?
但管她呢,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了,转手交给老师,希望他能少布置点作业。
想到作业,茉丝心情很轻快:刚刚她见到瓦尔加,二话不说把这段时间她欠的作业都转交给她了,瓦尔加当即面色铁青。不枉她在工作之余利用一切零碎时间替瓦尔加收拾出她没做的卷子。虽然她的睡眠时间因此减少了,但是看到瓦尔加微微死掉的神情,茉丝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哼着歌走远了:不信抬头看,作业饶过谁!
“你说特意来谢谢我,脸色却这么差,莫非我的御医没把你治好?”安洁莉娅蹙眉。
“陛下的御医很好,我只是想到旧事,有些感慨罢了。”瓦尔加已经致谢完毕,想到门口那一大包作业,正着急回去补,脚步已经往后退。
安洁莉娅于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瓦尔加已经走到门口了。
“瓦尔加.叶赫耳。”
“嗯?”她下意识回了头,却看到王座上的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以手支颐。
“我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故事,说是帝国北境有个小村,有户人家打猎为生,男的酗酒,爱发酒疯,殴打妻女,做妻子的虽然体格健壮,性情却很隐忍寡言,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还手。”
瓦尔加站在白楼洁白芬芳的屋子里,却好像又闻到了火塘烧焦的气味、酒、呕吐物和烟草的味道,他睡着了,呼噜极大,死猪一样,而妈妈弯腰重新梳理被打散的头发,突然哎哟一声,叫她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p>她过去一看,是妈妈别头发的粗发夹被打弯,戳进了头皮里。
“帮妈妈拔出来。”妈妈摸索着,她的手被打破,血直流,没法使劲儿。
瓦尔加走过去,捉住了那个发夹,轻轻往外一拔,它就落在地上,碰到刚刚他用来打妈妈的擀面杖,叮当一声。
妈妈抱怨:“用擀面杖打人,打断了还要再买,随便拿根柴火不行吗。”
瓦尔加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头皮滴着血,顺着厚重的头发往下流,火焰哔啵,她手脚发麻,头脑也发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根柴火,随便拿的,已经断了,断裂的木茬上有红白的血迹,呼噜声停止了,妈妈披头散发,光着脚,死死的盯着她。
“你力气这么大,”她说,“是随了我,还是随了他?”
瓦尔加手里的柴火松脱,滚落在地上。
“力气大是好事,”她捡起柴火,丢进火堆,指着门口,指着冬日黑漆漆的酷寒的夜,“轻易死不了。”
“你走吧。”
瓦尔加擦了擦眼泪:“我可以养你,我们俩能活下去。”
妈妈沉默的背过去,到火塘边蹲在他身边,撕开一块布,开始包扎他的伤口,不再和瓦尔加说话了……
“后来,妻子说丈夫夜里喝多了被熊袭击了脑袋,女儿为了追击熊再也不见踪影,她想找女儿但是不得不照顾丈夫,”安洁莉娅摊摊手,“瓦尔加,你说,女儿追到熊了吗,杀死熊了吗?”
瓦尔加从恍惚中醒过来,看着安洁莉娅涂着鲜红花汁的嘴唇,用优雅的语调讲了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她敢追着熊跑出去,应该起码能活下去。但是,后来呢?那个妻子呢?”瓦尔加觉得自己的嗓音有点不自然,但她知道,她必须装出很自然的样子。
虽然她很害怕。
安洁莉娅是皇帝,她知道了她做过什么,瓦尔加知道这是可以判处死刑的罪责,她先是用她朴素的直觉里知道的,后来又从应宣给她讲的知识里知道了。女神不审判她,因为她不在意人间的法律,但是安洁莉娅是皇帝,她可以审判她……
而且,妈妈呢?他没死,妈妈还要受苦吗?
“大概是死了,”安洁莉娅坐直了,欣赏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今天她的指甲涂了枫叶红的颜色,她觉得和嘴唇很搭配,“瘟疫开始之前,一伙土匪抢劫,杀了半个村的人,放火烧了屋子,帝国的骑兵赶到的时候,已经都成了焦炭了。”
“那屋子里有两具尸体,一个是动也动不了,看着自己被烧死,一个呢,看起来是因为奋力反抗被杀的,那猎叉都被砍断了。”
皇帝掀起了眼睫,把注意力从指甲转移到瓦尔加身上:“我听说,你在回皇都的路上杀了好几个劫匪,你倒是比我的骑兵更厉害——要来做我的骑兵吗?”
哦,她反抗了,她明明也能反抗啊。瓦尔加不知悲喜,只是站着。
“陛下,这熊伤害了人,熊有罪吗?”她突然挺起胸来,直视着安洁莉娅。她们俩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问的是什么。
安洁莉娅眨了眨眼睛:“哈哈,人袭击熊在先,熊有什么罪。”
“那如果那女儿杀了熊,女儿有罪吗?”
“她是个好猎人,凭本事做事,有什么罪。”
“如果法律说她有罪呢?”
安洁莉娅纵声大笑,笑声在屋内回旋:“哎哟,小姑娘,法律!法律?”
她握住椅子的扶手,向前倾斜身体,语气轻描淡写:“我,是帕拉海姆的皇帝啊。”
瓦尔加定定看安洁莉娅,这个绝代风华的美人,被珠宝和锦绣包裹着,她纵情享乐,根本不管那些在泥地里滚着的人要如何活下去,她藐视律法,凭自己的喜好决定他人的命运。什么法律呢,皇帝的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不是吗?这就是安洁莉娅的看法。
瓦尔加当然知道安洁莉娅做了许多愚蠢的甚至邪恶的事情,可是……她也救了她的命,赦了她的罪。
“你肯定不是个好皇帝,”瓦尔加看着安洁莉娅的眼睛说,“你肯定不是。”
安洁莉娅耸耸肩,似乎并不生气。
“但对我来说,你算是个好人,你为什么会对我好?”瓦尔加问她。
“大概是因为我和你,我们都是被神选中的吧。”安洁莉娅坐回去,眼睛落在皇冠的阴影里,她似乎有点累了,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挥了挥手。
“退下吧,我改主意了,你还是从哪儿来滚到哪儿去吧。”
瓦尔加于是鞠躬离开,出门带着作业,走进夜色里,茉丝从后面扑上来,塞给她一块厨房刚做的芝士牛肉烤饼。
“趁热赶紧吃,”茉丝气哼哼地说,“看我对你多好!”
瓦尔加于是嚼着热乎乎的肉饼,走出门去。
今夜有好大月亮,夜路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