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作品:《平凡的故事呀4》

    六月的第一周,白小七把三十一幅作品从画筒里全部抽出来平铺在画室地面上,按照毕业展的预排顺序从头到尾放了一遍。三十一幅画占地不小,从门口一直铺到了窗台下,几乎覆盖了整个画室的地面。他脱了鞋踩在画之间的空隙里,一幅幅走过去,蹲下来调整个别画的位置和间距。这是他第一次把所有作品放在同一个平面上同时看见,之前它们分处三面墙或者收在画筒里的时候,整体感是脑子里的想象,现在它们全摊开了,整体感从想象变成了肉眼可读的事实。

    他看着地面上的三十一幅画,意识到其中有一些画面的处理方式还存在着材质上的细微不统一。"并置的边界"那十四幅全用了丙烯和水彩混合,废弃铁路和工业空间的那批则各自混用了不同比例的炭笔和干笔叠加,放在一起看的时候,中间有一段作品的表面肌理比前后的更粗糙,像是同一本书里几页纸的材质不同。他蹲在那段中间区域仔细看了看,找到了一致性的处理办法:在每幅画完成后的表面薄涂一层极其稀释的灰调保护色,让肌理差异在视觉上被那层薄罩色拉平,同时不影响画面本身的色调和细节。这个办法他在之前调整单幅作品时用过,用在整组上还是第一次。

    他用了一周时间完成了所有画的统一薄罩处理。每天处理三四幅,等每幅的罩色干透了再处理下一批。罩色层极薄,几乎透明,干燥后画纸表面的反光度和肌理感趋于一致,整组作品之间的材质差异被压缩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范围内。罩色全部干透之后他把画重新按序列排开放好,这一次从门口到窗台的视线走动过程中,画面的材质一致性已经不再是问题,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只跟着内容走。

    六月中旬,毕业展的场地确认了下来。附中的美术馆一层展厅,墙面高阔,照明系统可调。每个参展学生分配到一面展墙的宽度,根据作品数量和尺幅自行规划。白小七的三十一幅画平均尺寸中等,画幅从八开到半开不等,他算了一下墙面总长度,把三个部分的排列方式做了最后的调整:第一部分"并置的边界"十四幅并排两行展出,每幅尺寸相近,上下两行对齐排列;第二部分"废弃的轨道"七幅按照铁轨的物理走向从左至右横向拉长排列,最左端是铁路段的起始端,最右端是铁路桥的全景收束;第三部分"工业空间"十幅从大尺度的筒仓俯瞰开始,逐步收缩到茶杯那幅小品作为终点,尺度的变化本身就是一条从广到细的路径。三个部分之间留出两道宽度相等的墙面作为视觉间隔,让观者在走入下一个部分之前有一个短暂的过渡。

    布展时间是六月二十号到二十三号,正式展期从二十四号开始,持续两周。白小七在二十号上午带着所有画到了美术馆,馆方提供的装裱和挂架工具齐全,他把编号和位置图贴在墙面上方做参考,然后一幅一幅地挂上去。挂画的过程中他反复调整了每幅画的挂高,让所有画的视觉中心保持在统一的水平线上,这样观者在走动的时候不需要频繁地调整视线的高度就可以连续地画面。三十一幅画全部挂好之后,他站在展厅的正中央从入口方向远望整面展墙。三组作品在墙面上的分布疏密有致,色调统一但内容层次分明,从旧与新的对照开始,经过铁轨的横向延伸,最后收束在工业空间的由广及细之中,整条展示路径形成了一条可以沿着走完的完整弧线。他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每一步的落点都踩着展厅的地砖接缝,步子不快不慢。

    布展结束后的第二天,陈老师来展厅看了一遍,从头走到了尾,在白小七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这面墙的气是顺的。"然后他走了。白小七站在那面墙前面又看了一会儿,把展厅的灯关好锁了门。

    毕业展的开幕式定在六月二十四号下午三点。白小七当天中午就到了展厅,把每幅画的展签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标题、尺寸、材质、创作年份全部准确无误。展签用统一的灰色卡纸打印,字号一致,位置统一贴在每幅画的右下角十公分处,间距和角度全部校准过。他站在展厅入口处做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展厅门外已经有了人声和脚步声,参展的同学们陆续来了,展厅里的人开始多起来。

    开幕式本身流程简单,馆长致辞、老师代表发言、然后是自由观看。白小七站在自己展区附近的位置,没有特意站在某幅画前面,只是靠着一根柱子的侧面站着。进来的观众沿着展厅的动线走动,有人在他的展墙前面停下来了,看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侧过头看展签上的字,有人跟同伴低声说着什么。他在那些穿梭的人影和低语之间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陆鸣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他的展区前面,正仰头看那排铁轨画,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找到白小七的位置,然后朝他点了点头。白小七也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隔着人群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吴榛也来了,背着画袋,显然是刚从画室赶过来的。他在白小七的展墙前面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花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完了才过来找白小七,第一句话是:"三组东西之间的灰调接住了,每一部分的尾巴都自然地接上了下一部分的头,没有断点。"白小七说"为了这个接法调了好几遍罩色",吴榛说"看得出来,做得细"。

    开幕式后大约一个小时,人流量开始稀疏下来。白小七从柱子旁边走出来,沿着自己的展墙慢慢地重新走了一遍。展厅的光线从下午的高亮已经转成了傍晚的暖调,透过高窗的天光在墙面上的色温正在缓慢变化,他的那些画在变化的光线里呈现出了一些布展时没注意到的细节——铁轨那排画在暖光下锈迹的暖调被加强了,工业空间的灰调在暖光中变得偏向熟褐,而"并置的边界"那组在使用中的物件在暖光里反而更亮了一些,跟旁边废弃的同类在色温上形成了更鲜明的温差。他看完这个光线的变化之后把它的规律在心里记了下来,如果有机会在展厅待久一点,观察一整天的光线变化会给观看体验带来的不同影响。

    傍晚闭展之后白小七留到了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关了展厅的灯。锁门的时候他在展厅门口站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展厅内部已经完全黑暗了,墙面上那些画已经融入了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把钥匙还给馆方,走回宿舍的路上碰见了林知夏。林知夏正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他停了一下,问"今天开幕?"白小七说"嗯,展了"。林知夏说"我本来想去的,下午有课没去成,明天上午来看",白小七说"行,展厅早上九点开门"。两个人简短地说完各自走了,白小七回到宿舍之后在桌前坐了一阵,翻开速写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展开了,来了很多人,看了很久。陈老师说气是顺的。"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去。

    第二天上午展厅开门之后白小七又去了一趟,没有特殊的事情,就是想在不同的时间段再看一遍自己的画在另一种光线下的状态。上午的光从东窗斜射进来,跟下午的光角度不同方向相反,画面上那些高光和阴影的位置在上午光线下跟下午产生了镜像般的反转。他在展厅里待到将近中午,确认了上午的光线下画面的体验依然顺畅之后才离开。

    毕业展的第二周,他收到了几个来自展厅留言簿的反馈。馆方的工作人员在展览结束前一天把那本留言簿拍照发给了他,白小七在手机上翻看的时候滑过了十几页,大部分是简短的观后记录,有些只写了一两句话。他翻到快到最后的时候看到了一段写得比较长的话,字迹工整,像是某位观众坐下来慢慢写的:"你的画里有很多空白的地方,但那些空白不是空的。你画的东西在空出来的地方自己站住了,不需要填满。看完之后觉得我自己的时间也慢了一点。"白小七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截了一张图存在手机里,没有转发给任何人。

    毕业展闭馆那天下午,白小七去把画收回来。展厅的墙面上恢复了空白,他的画被一幅幅拆下来装进画筒,墙面上的挂痕在灯光下留下了一排浅淡的印子。他把三十一幅画全部收好之后站在空展厅的中央最后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出了展馆大门。

    六月的最后一天,他收到了附中的毕业通知和下一阶段美院的录取确认。录取文件跟两年前那封通知书一样来自省城美术学院,这次是本科的正式录取,专业方向是绘画系。他拿着文件站在宿舍的窗台前面,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到了最茂盛的时节,浓绿浓绿的一大片压在窗前,把中午的阳光滤成了一室柔和的暗影。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文件放在书架上排好,跟之前所有的纸片放在一起。现在那个位置已经厚了一沓,每一张纸片对应着一个阶段,从两年前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开始,一路叠到今天这张,中间夹着画册、参展函、出版合同、邀约信、读者来信。整沓纸片的厚度大约一只手掌的宽度,他伸手摸了摸那一沓的边缘,纸张的边沿叠在一起时形成了错落的层次,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日期和用途。

    七月刚开头的时候陆鸣来找他吃饭。两个人在学校后街的一家小面馆面对面坐着,面碗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陆鸣把面条夹起来吸了一口,然后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暑假咋安排?回家还是待学校?"

    "先回家待一段,然后可能去一趟北河。那边有个地方上次驻留的时候没去成,想补一趟。"

    "你这毕业了也不歇歇。"

    "歇着也没事干,不如去画点东西。"

    陆鸣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白小七说:"你这两年过得跟别人不一样。我来的时候认识你,你坐在画室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画东西的时候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现在你说话多了些,画画的时候背是直的。"

    白小七把碗里的面条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说:"刚来的时候画的线太紧了。现在松了。"

    "那就继续松着。"陆鸣站起来去结账,白小七从兜里摸出钱

    包要拿钱,陆鸣摆了一下手说"这次我请,你毕业了"。白小七没有推,把钱包放回了口袋里。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夏日的傍晚很长,路灯已经亮了但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线橘色的光。他们沿着学校后街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开,白小七走回学校,陆鸣往另一个方向去坐公交回住处。白小七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鸣的背影已经在远处的路灯下缩小成了一个点,然后拐进了路口的转角。

    七月三号他回了青石镇。母亲在院子里晒豆角,父亲坐在屋门口的老位置打盹。白小七把毕业的消息跟母亲说了,母亲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在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嘴里说了句"这回是真的毕业了",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感慨的调子。晚饭的时候母亲多炒了一个菜,父亲端着一杯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白小七坐在灶台旁边的位置上,碗里的饭冒着热气。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听见父亲在对面说了一句"你那批画我听你妈说挂在展厅里有人看,那就行了"。白小七嘴里嚼着饭嗯了一声,觉得嘴里的米饭比学校食堂的软糯一些,带着柴火烧出来的锅底焦香。

    他在青石镇住了五天。每天傍晚去镇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坐一阵子,有时候画速写有时候就坐着看。夏天的樟树叶子浓密得像一顶撑开的绿伞,树荫底下凉快,偶尔有风穿过来的时候叶子的摩擦声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在树底下画了几张速写,都是同一个视角——从树底往树冠方向仰看,枝叶之间的天空被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每一片蓝的形状都不一样。他画了三张不同时间的树冠速写,午间的、黄昏的、傍晚路灯刚亮时候的,三张速写放在一起的时候树冠在一天里的光和影的变化被压缩成了一个可读的序列,跟之前在废弃铁路上做的事情类似,只是对象换了。

    七月九号他坐上了去北河的火车。这次没有驻留计划,没有组织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行程计划。他要去的是上次驻留时听说但没时间去的一个地方——一个建在丘陵顶部的高原村落,海拔比驻地高出一大截,据说从那个村落的外沿看出去可以看到北河省最宽的一片地貌全景。上次驻留期间有个当地的向导画过一幅去那里的路线图,白小七当时没去成但把地图拍在了手机里,这次他打算按着那份地图去找。

    火车到达北河站的时候是下午,他住进了上次住过的那家小旅馆。第二天清晨他背着画袋出了门,按地图上的标注在县城汽车站坐上了一趟往更西方向开的小巴。小巴在盘山路上开了将近两小时,路越走越高,窗外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逐渐变成更矮更耐旱的草被,土色从浅赭转向了更红更深的色泽。他在地图标记的终点站下了车,沿着一条碎石路往海拔更高的方向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翻过一道缓坡之后,那个高原村落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村落的规模比他预想中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低矮地贴着地面,墙体的颜色跟周围的红土几乎融为一体。村口有一棵枯死了的老树,树干光秃地直立着,枝丫朝天展开如一张空白的线稿。白小七走到村落的最高处,站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往远处看,北河省最宽的地貌全景在他的视野里横向铺开——起伏的丘陵在远处逐渐收平,跟地平线融为一体,天际线的轮廓干净利落地切成了一道细长而没有波动的弧线。他放下画袋,在岩石上坐下来,掏出速写本开始画那道地平线。地平线上方是一片开阔的浅蓝色天空,下方是赭红色的丘陵地,两条色带在天与地相接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地直接交汇。

    他在那块岩石上坐了将近整个上午,画了远山和丘陵的轮廓、村落里低矮的屋脊线、村口那棵枯树在空旷地面上的剪影。一个人在高处待久了之后风声会变成环绕性的、没有间断的持续声响,那种持续的声响让他手里的炭笔走动得比平时更稳,像是被风声本身固定在了一个不会偏离的节奏上。他画完第五张速写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太阳从头顶直射下来,在岩石面上投了一小圈形状完整的影子,他的影子在他正下方缩成了一个深色的短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正午阳光下收缩到最紧凑的状态,然后在速写本上新开了一页,画了那团影子的轮廓,边缘锐利,完全贴合他的肩膀和头顶的弧线。这是他第一次画自己的影子,没有任何修饰,只是把它当时呈现出来的那个形状在纸面上复制了下来。画完之后他把影子速写跟前面的风景速写放在同一页里翻看,觉得那团影子是他在这个地方存在过的证据,跟风景在纸面上同等重要。

    下山的路比上山费时,因为脚底踩着的碎石在坡度倾斜的情况下容易打滑,他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挪着走完那段最陡的坡道。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回头往上看了最后一眼,那个高原村落已经从高处缩回了远方的位置,变成了一片淡赭色的点阵,村口枯树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认得它在方向上的大致位置。白小七收回视线沿着来路往回走,背包里那几幅新速写的纸张在行走的节奏中轻微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