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作品:《平凡的故事呀4

    七月的高原之行结束后,白小七在北河县城多待了两天,把五天的速写整理了一遍,挑出其中十二张做了色稿标注,然后在速写本背面画了一幅简略的北河地形路线图,把自己走过的路用虚线连起来,标上了每个地点的海拔和写生时间。他做完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十五号,北河的夏天正盛,日间气温高得让纸面上的水彩干得比落笔还快。他收拾好行李搭上了返程的火车。

    八月份他在家里待着,帮母亲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了水,把父亲用坏的一把旧柴刀重新装了柄。每天下午会坐在院墙的阴影里画几张速写,有时画院子里的物件有时画从院墙缺口往外看到的远处山影。母亲有时候从他背后经过会凑过来看一眼,他也不躲,让她看完了再继续画。八月末的时候他跟母亲说要回省城准备开学的事,母亲在灶台上包了一摞菜饼让他带着,白小七把菜饼叠在帆布包最上层压好,坐上了早班车。

    九月初美院开学的日子到了。省城美术学院跟附中隔了两条街,校区更大,建筑更新,主楼门前有一片开阔的草坪,新生报到的摊位沿路排开,各系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着。白小七在绘画系的接待桌前报了到,领了宿舍号和课表。宿舍楼比附中那栋红砖楼新得多,四人间的空间宽裕,有独立书桌和衣柜,窗户朝南,对面是一排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他把东西放好之后站在窗前看了看那排银杏的树冠,心里算了一下它们从现在的黄绿色到全黄再到落叶大概需要一个月。

    本科一年级的课程比附中宽泛了不少。除了素描色彩速写三门基础课,新增了材料实验、中外美术史和一门叫做"视觉研究"的跨媒介通识课。课表的密度比附中宽松,每周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自主创作。白小七在第一周的课上几乎没有说太多话,他坐在画室靠窗的位置,用他自己带来的水彩和丙烯画一些跟毕业作品同路但尺幅更小的练习。教素描基础课的张教授在第一周课后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他画的东西,说了一句"你的手已经熟了,不用再练基础课的东西了,你可以把这个时间拿去做你想做的"。第二周白小七就不再去素描基础课的画室了,他把那两节课的空档挪到了材料实验教室,开始系统地接触之前没碰过的新媒介——木版画、丝网印、石膏塑形。

    他认识的新同学里有一个叫沈让的,坐在他旁边的那张课桌上,是个高个子的男生,长头发扎在脑后,手指上常年沾着洗不掉的油墨印。沈让是从南边的一个城市考来的,之前在职业画室里做过几年学徒,年龄比同班的人大两三岁,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已经在这个圈子里待过的老练。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两人同时选了一门限选的版画课,课上的第一张作业是黑白木刻,白小七把刻好的版子拿起来印第一张试纸的时候印出来的效果线条太碎了,木刻刀下得太深,版面上的刻痕崩了好几处。沈让从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版子,拿起自己的刀在他版子上方比划了一下说"你下刀的角度太直了,斜着进刀,刀刃跟木板保持三十度左右的角度,切出来的线条不会崩"。白小七依着他说的方法重新刻了一遍,果然线条流畅了许多。他拿着修好的版子印了一张第二版,然后把第一版和第二版并排放着对比,差距一目了然。白小七侧头对沈让说了一声谢了,沈让说没事,你自己摸也是能摸出来的,就是多花点时间。两个人后来在别的课上碰到的时候会坐在一起,互相看对方画的进度,偶尔交换几句关于材料和手法的意见。

    九月底的时候,美术学院组织了一次新生作品的集中评审,每个系从一年级新生中遴选一批作品参加校内秋季展。白小七从北河带回来的速写里挑了那张高原村落的全景,又从毕业作品里选了一幅印刷厂输纸架的局部,加上一幅木刻版画的试印稿,三幅作品编好号交了。评审结果在十月初出来,他的高原村落速写被选入了秋季展的正式参展名单,和另几位同学的作品一起挂在学院主楼的走廊展区。他路过主楼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画挂在走廊中段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女生的炭笔人物肖像和另一幅油画静物。他在那幅画前面停了一会儿,没有久站,看完了继续走去教室。

    十月中旬,绘画系的第一轮导师互选开始了。系里把几位教授的简介和作品方向贴出来,学生根据自己的兴趣填写意向,再由教授根据作品集和学生意向进行双向匹配。白小七翻看教授简介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怀远。周怀远在美院任教已经几年了,白小七之前在工作坊时跟他上过课,后来也一直保持着联系。他在意向表上填了周怀远的名字,又填了一位研究方向是综合材料的副教授作为第二选择。周怀远在互选结果出来之前给他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问他这学期在画什么方向,白小七回了一段话,说在把"并置的边界"的思路往木版和综合材料方向延伸,想尝试用更硬的材料去处理同样的时间痕迹主题。周怀远隔了一小会儿回了几个字:"你试试,回头把试印版带来看。"

    导师确定下来之后,白小七每周有一节单独的作品汇报时间。周怀远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面墙上钉满了画钉,挂着几幅正在进行的教学示范作品和学生的阶段作品。白小七第一次去上汇报课的时候带了几张木刻的试印版和丙烯与木刻结合的实验作品,周怀远一张张看完了,在一个地方停住了指着一张丙烯基底上叠加了木刻纹理的试验品说"这个衔接比单纯的木刻有意思,两种材料交替说话的方式比你之前纯水彩的路径多了一层表达空间"。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在毕业展的工业空间那组后面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把废弃金属和木板的质感用两种语言分别处理然后再叠在一起,那个厚度比你之前做的任何单介质的东西都要多一层"。

    白小七把他说的记在了速写本上。离开办公室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秋季展的海报,海报上是参展作品的缩略图拼贴,其中有一格是他那张高原村落速写的局部,印得不大,但在一片深色系的作品中间那块赭红色的色块显得突出。他在海报前面站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摸它,只是看了然后走了。

    十月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他在学院资料室的期刊架上翻到了一本上个月出版的省级艺术评论杂志,杂志的封面是秋季展的报道,翻到内页有一篇展评文章,其中有一段提到了他的高原村落速写。评论人把那张画作为"在场感与距离感的平衡"的例子来讨论,说"作者在高原的边缘选择了俯瞰而非深入,画面中村落的轮廓被收缩成了一组形状,村口枯树的剪影像一页空白的标点。这种表达方式让远观本身就成为了内容,不需要走近去添加细节"。白小七把那篇文章读了两遍,确认了里面的名字确实指的就是他之后,把杂志合上放回了原处。他没有买那本杂志,也没有把它借出来,只是让它继续待在资料架上面,等下一个路过的人翻开。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沈让在画室收工的时候忽然问他:"你毕业展那套东西能不能借我看一遍?我听说你画了三十多幅,从旧东西到新东西再到废弃东西全都走了一趟,我一直没机会看原画。"白小七说原画收在画筒里,可以在画室里展开来看。他们约了第二天下午,在绘画系的公共画室里把三十一幅画沿着墙脚依次铺开。沈让蹲在地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第二遍的时候站起来说了一句:"你这套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说话的声音是连续的。我第一次看完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每张都在讲自己的事,第二次再看才发现它们全部在讲同一件事,只是每一张用了不同的口音。"白小七蹲在地上收画的时候把沈让的话在心里放了一下,"同一件事用不同的口音讲"这个说法让他觉得比他自己能描述的更加接近

    那批作品的本质。

    十一月中的某一天,白小七收到了一个来自外省的包裹,拆开之后是一本印好的明信片集——遗物系列十幅作品被印成了一套折叠封装的卡片,每张背面印着他写的简注和统一的设计版式。出版社寄了二十套样书给他,白小七把明信片集拆开放在桌上翻了一遍,印刷质量比预期好,色层还原度接近九成,纸张的触感偏哑光,跟原作的质地相近。他留了两套放在自己的书架上,其余的分别寄给了母亲、王老师、周怀远、陈一川、吴榛、林知夏、陆鸣和沈让,剩的几套放在抽屉里等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再送出去。

    十一月底,他收到了一封从省城晚报转来的信。新编辑在转信的时候写了一小段附言,说这是读者来信转寄过来的,地址写的是报社的老地址,隔了快一年才转到白小七手上。他拆开那封信的时候看到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字迹是一笔一画写得非常端正的钢笔字。信是从一个中部省份的小镇寄来的,写信的人自称是一名初中美术老师,在一个偏远乡镇的学校里教了二十多年书。信里说他在出差的时候在一家书店翻到了白小七的画册,看完之后回去把画册推荐给了班里的学生,有学生临摹了画册里母亲的手那幅。信的最后一段写着:"我们学校没有正规的美术教材,学生用的画纸是作业本的背面。我给他们看你的画册的时候他们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你从哪儿开始学的。我把你的经历大概说了,他们没有再问,只是把画册传下去传了一圈。后来有几个孩子在课余自己开始画身边的东西了。我写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有这么回事。你画的东西在这边有人在看,有人在跟着画。"

    白小七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书架上的那沓纸片里。那封信的纸张比其他的都薄一些,是那种便宜的信纸,写字的时候墨水从背面透了几个小点。他把信纸夹在录取通知书和出版合同之间,然后关上了抽屉。

    十二月来了。美院的期末考核形式比附中更灵活,可以用一组作品替代传统的笔试答卷。白小七在十二月的前两周集中做了一批木刻与丙烯结合的实验作品,主题延续了"废弃的轨道"的思路,但内容换成了他之前在北河和印刷厂看到的那种带有明显材质分层的东西——铁锈层、油漆层、油墨层,层与层之间的交界线在废弃过程中逐渐暴露出来,形成了类似地质断面的视觉结构。他做了七幅小幅的作品,每一幅都从三层以上的材料交叠入手,用木刻的线条去刻划最上层的覆盖物,然后用丙烯填补底层露出的部分,让不同材质的层叠在画面中形成可以被肉眼区分的深度。他把这批作品拿给周怀远看的时候,周怀远一张张翻完,最后合上最后一张说:"你现在做的东西开始有两个维度了——物质的维度,时间的维度。它们在同一个画面里是交叠着的,不是平行放着的。你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交叠的关系处理下去,接下来几年会往一个更宽的方向走。"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白小七从画室走出来的时候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着,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路沿和草叶的顶端留下了一线极薄的白色。他站在画室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在光柱中翻飞的雪粒,它们的运动轨迹在风里不断地改变方向,可每一粒落在任何位置的最终结果都是化成一小点湿润的痕迹。他在台阶上站了大约一首歌的时间,雪花落在他的外套肩头和发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抖了抖肩上的雪,走下台阶往宿舍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主楼的时候他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见走廊里还亮着灯,有人影在里面走动,灯光的暖色照在雪地上,把落在地面上的雪花映成了极淡的橘色。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定,手掌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小截削好的铅笔,笔杆的木质在体温接触中微微传递着一点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