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作品:《平凡的故事呀4

    一月的省城被薄雪覆盖了一整周。白小七每天早上走过校园的时候能在路面上看到自己前一天留下的鞋印叠在新雪底下,旧印和新雪之间隔着一层几厘米的厚度,像两根平行线在不同的时间层里各自存在着。他走在那些隐性的叠印上面,脚步的触感跟雪后初晴的每一步都一样,鞋底压过雪层时发出的咯吱声从脚底传上来,清脆而均匀。

    他把十二月做的那批木刻丙烯混合作品重新翻出来挂上了画室的墙。七幅小画排成一行,每一幅的画面结构相似——底层是一种颜色,上层覆盖了另一层颜色,覆盖层的部分被木刻刀剔除后露出了下层的底色,形成了一种近似挖掘的视觉效果。画面上的颜色交叠呈现出不同时间层的迹象,跟废弃铁路上油漆剥落后露出的底层铁锈类似,只是他把这种剥落的过程转移到了画纸上,用材料本身的层叠去模拟外部世界里的层叠。

    第一批七幅完成之后他接着做了第二批,这次换了内容。他把母亲的手用木刻刻了一块单独的版,然后在这块版上涂了一层薄丙烯再覆了一张半透明的纸,在纸上用水彩画了另一双手,两双手在同一个平面上互相渗透着。刻出来的线条是硬的,水彩的渗透是软的,两种质感在纸面上交汇的时候产生了一种他在水彩画里从没得到过的触感。他做完这一批之后把作品拿给周怀远看,周怀远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终于让硬的东西和软的东西在同一张纸上说话了,中间没有翻译"。

    月底的时候他回了一趟附中。门卫大爷还认得他,铁栅栏门还是那扇。他穿过操场走到那栋红砖楼前面,地锦的藤条还攀在墙面上,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灰褐色的枯藤交错盘绕。他走上二楼,旧画室的门锁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课桌和画架都换了新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再往里面看,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二月中旬,吴榛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老印刷厂要拆了。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二舅昨天打电话来说厂里下了通知,下月底清场地。去不去最后画一次?"白小七回了一个字:"去。"

    他们约在印刷厂门口碰头的时候是二月最后一周的周六。清晨的天还冷着,路面有些湿,空气里有化雪后残留的水汽味。白小七到的时候吴榛已经到了,蹲在传达室旁边跟老李说话。老李还穿着那件蓝工作服,背比上次见时又驼了一点,正用手里的棉纱擦一块废弃的印刷版。他看见白小七来了微微抬了下手算是打了招呼,白小七走过去蹲下来,三个人在传达室门口的花坛边沿上坐成了一排,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拆的时间定了?"吴榛问。

    老李把手里的印刷版翻了一个面,擦着反面的灰,说:"下个月中旬动工,能搬的东西月底前搬完,搬不走的就砸了。"他的语气跟上次喝茶时一样平,像在说天气。白小七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老李擦那块印刷版的动作,抹布每擦过去一次就在版面上留下一道比周围稍亮的潮湿的痕迹,跟用湿画法铺水彩底色时的笔触路径几乎一样。

    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白小七站起来说要进去画几张。吴榛也说一起,两个人绕过传达室从小门进了车间。车间的光线比上次暗了一些,一部分窗户被从外面封上了,剩余的光从高处没被封严的透气窗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斜长的光带。那台七六年的机器还在原位,白小七走过去在它前面蹲了下来。

    这一次他画的是机器的铭牌。那块蚀刻着"上海1976"字样的金属牌固定在机身的侧面,牌面边缘的漆层已经开始起泡,有一小块漆皮翘起来露出了底下的铁灰色。他用炭笔仔细地描了那块铭牌的形状和文字轮廓,又画了漆皮翘起的边缘卷曲形态和钉着铭牌的四个铆钉各自不同的锈蚀程度。他画完铭牌之后又画了机身侧面的一道焊缝,焊缝的波状纹路在车间的暗光中时隐时现着,炭笔把它压成了一道连续的起伏线。

    画完两张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见吴榛在画车间尽头的一台小型裁纸机。裁纸机的手摇轮子还连着机身,轮子边缘的防滑纹路已经磨平了大半,在光线斜照下只剩一圈模糊的暗纹。两个人各自画各自的,车间里只有铅笔和炭笔在纸面上摩擦的细碎声响,偶尔有老李的脚步声从车间另一头远远地传过来,走几步停一会儿,然后又走几步。

    白小七画完第三张的时候起身走到车间后墙的一排储物柜前面。柜子是铁皮的,漆面是多年前刷的灰绿色,大部分漆已经剥落了。其中一个柜子的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上面一层的隔板上放着一卷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他伸手把那卷东西拿下来,抖掉表层的灰,把报纸拆开,里面是一卷图纸。图纸的纸面已经泛黄发脆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内容还能看清——是整个印刷厂当年的厂房平面图,用蓝色晒图纸印的,标着每一个房间的用途和机器的位置,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铅笔注:"七九年五月扩建后修正"。

    他拿着那卷图纸走回车间前部,在光带下面把图纸展开来铺在一块干净的地面上。吴榛看见他铺了什么东西就走过来蹲在旁边,两个人一起低头看那张泛蓝的旧图纸。图纸上的厂房布局跟现在的空间大致吻合,但有很多细部标记已经跟眼前的空间对不上了——图纸上标着的储物间现在是一堵封死的墙,标记为"待装区"的区域如今堆着废弃的木托盘,机器名称的缩写中有几台已经不在原位了。白小七掏出速写本把图纸的整体布局临摹了一遍,又花了更多时间把那些标注为"已改动"的部分在速写旁边做了单独注记。吴榛在旁边拍了几张图纸的照片,然后把图纸小心地按原样卷好用报纸包好放回了那个柜子里。

    走之前白小七回到那台七六年机器的前面站了最后几分钟。车间的光线正在变暗,高窗外的天从浅灰转成了更深的灰,机器表面的反光在逐渐消失的亮度中一层一层地收窄。白小七没有掏速写本,他站在那台机器前面看着它在暗下来的光里慢慢融进周

    围的暗影里,齿轮和滚筒的轮廓逐渐与背景的暗部合为一体。他在机器前面站到了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了才转身往外走。

    出车间的时候老李在传达室门口等着他俩,手里多了一把新的锁。他说这把锁是配给新铁门的,旧的锁锈得太厉害了要换一把,白小七看着他手里的新锁问了一句:"厂拆了之后您还来看吗?"老李把锁在手里翻了一下,说:"来看什么,来了一堆瓦砾。不来了。"然后他把新锁挂在了传达室的门框上,咔嗒一声扣上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白小七把今天画的速写翻了一遍。铭牌、焊缝、裁纸机的轮子、图纸的布局临摹,还有一张他最后在机器前面站着的时候凭记忆补画的机器在暗光中的整体轮廓。四张速写加一张临摹,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份关于这座厂房最后一段时间状态的记录。他翻完了一遍之后合上本子,靠在车窗上看着车窗外正在后退的城郊街景。那些街景他在这大半年里反复经过,熟悉到了可以提前知道下一个拐弯处会出现什么店铺的程度。但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条他还没有走过的路、没有进过门的废弃建筑和没有打过照面的人,它们分布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上,像一张尚未展开的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每一块空白都在等着被填充进去。

    三月初开学之后,他把印刷厂最后一次画的速写转成了三幅正式的作品。铭牌那幅用了木刻做底再叠丙烯,把蚀刻文字和铆钉的立体感通过两层材料的叠加做出来。焊缝那幅全部用炭笔完成,画面中没有任何颜色,全凭灰度的深浅变化来传递焊接纹路的起伏和金属的质感。裁纸机轮子那幅用了水彩薄铺之后用炭笔在表面干勾一层线,让轮子表面的光滑和底下阴影区的粗糙在画面上形成对比。三幅画完成之后跟他之前所有的毕业作品放在一起看,色调统一,手法多样,但气息是贯通的。

    三月底的时候,周怀远在课后的办公室谈话中提到了一个展览机会。他说省里有一个面向青年创作者的年度提名展,由省美协和几家美术馆联合主办,每年选十到十五位作者做个人展区,含作品展示和创作对谈,入选者会获得一笔创作资助。他问白小七有没有兴趣用"并置的边界"那三十一幅作品去申,因为那组作品的完整度和体量正好符合提名展对个人展区的要求。

    白小七回到宿舍之后把三十一幅作品的照片在电脑里重新翻了一遍,从第一幅到第三十一幅按照原来毕业展的排序列了一遍,然后给周怀远发了确认。他填了申请表,附上了作品照片和一段关于整体思路的简述。交完申请之后他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没有持续地去想它,因为他手头正在进行的木刻丙烯混合系列已经积攒到了二十多幅,他需要一个不被干扰的时段去整理它们、看它们之间的关联和缺口。他在速写本上列了一份清单,把已有的作品按主题和手法分了组,标出了几种不同的处理方向,然后在清单底部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空着的待定格,等待后面的作品自然地去填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