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卡曼斯克会战

作品:《杀死那个哨兵

    “我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叶芾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大口喘着气,一手扶着腰,双腿铅重。

    从方才到现在,已经反复演练了十几遍,她现在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她也不管那男人同不同意,艰难地挪着腿,找了个勉强算是干净的地面,身子一沉,直接坐在了地上。

    夫诸看上去倒不累,难得能被放出来,此时正高兴地迈着长腿在虫子的碎尸上跳来跳去。

    反而很兴奋的样子。

    叶芾一边锤按着双腿,绿眸幽怨地瞥着对面,控诉道:“没有像你这样的,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一波完了又是一波,虫子还越来越多,越来越凶......”

    说话时,精神力尚没有收回,仍在外溢。透明坚韧的银丝如丝线一缕缕从周身往外溢出。叶芾只觉得自己双臂酸麻,眼眶也隐隐有些胀痛。

    男人停在原地,衣袍雪白皎洁。闻言,只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缓缓移动。

    面具下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沉静无波,对她的指控,谈不上是什么情绪。

    他朝她所在的方向缓缓走了两步,衣袂垂落在白靴之间,声音清冽:“你体内积蓄着大量的精神力,平日里训练太少,动作生疏,所以连这点虫子,应付起来都如此吃力。”

    “这点?”

    “这少吗?”

    叶芾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站起,又气又急,抬手指向天空,用手比划着刚才虫族涌来的阵势:“从这,到这,半边天空都是虫子。我在新闻上看那些哨兵们偶尔也就遇到一两只,你刚刚可是引来一片又一片的虫子,过来给我打。”

    “怎么,你觉得很少吗?那你找那些哨兵过来试试看呢?”

    她脸色紧绷,漂亮的五官皱作一团,像一只炸毛的猫。生气时,人也如此鲜活。

    男人的态度压根儿不受她影响,眼底澄如秋水,从容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点就炸。”

    “解决得了的,解决不了的,都不会因为你发脾气就改变结果。”

    “我没有发脾气。”叶芾辩解说:“我是在表达情绪。”

    “有用吗?”男人问。

    叶芾:“......”

    “有人在乎吗?”

    “......”

    男人微微低下头颅,如新雪压弯松枝。

    隔着一张面具,他的声音有些低也有些沉。

    “你现在的愤怒,让人觉得无关紧要,甚至觉得你只是在胡闹。”

    “其实我们都清楚,你的反抗并不是毫无缘由。之所以被人选择性忽视,只是因为你身上没有让人觉得畏惧的东西。”

    “这是你选择在基因觉醒时代下做个普通人,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沉沉望着她,暗红色光影打在银色面具上,白底透出点诡异的艳来。

    “如果突然一天,不再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在睡梦中被白塔的哨兵绑赴前线,睁开眼,虫族已近在迟尺。”

    “你去跟谁说‘我好累,让我休息下’?”

    他静静立在那里,宽大的袍袖垂落在身侧,带着银色手套的双手托在身前,姿态优雅庄严得如同教堂穹顶的壁画,无悲无喜。开口时,声音清冽却压迫感十足。

    往日里,他在她面前一贯温润文雅,随和亲切。

    此时这模样落在她眼里,竟透出一股陌生。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叶芾眼皮一抬,抑着胸口的怒气,声音冷得像二月檐上霜。

    他将她拖入这个危险的梦里,从头到尾,也没有问过她同不同意。她配合着解决了虫子的十几轮进攻,只不过是想喘口气罢了,他站在什么立场?哪来那么多教训她的理由?

    “我对白塔不甚了解,但违背我意愿,在梦里面将我拖入战场的不是阁下吗?

    “拖入战场?”面具后男人轻笑了下:“你见过战场是什么样?”

    叶芾没吱声。

    “说起来,今天来见你,我也正有此意。”

    “这两年,虫族进化得太快,几次入侵都让人措手不及。我认为,是时候让你亲眼看看,看一下这些虫子在战场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免得你以为,覆巢之下,还有完卵。”

    话音一落下,叶芾感觉她们周围的一切,连同天和地都在急速抖动、分裂。

    四周景象变成捕捉不到的各种颜色,她感觉自己被围剿在铺天盖地的颜色中,喘不上气,人飘在空中,也落不下来。

    慌乱中,她一手抚上双眼,眼睛紧闭,大约又过了几分钟,那种剧烈的颤动才渐渐平息。

    一股刺激的烧灼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激得她鼻头一动,差点打了个喷嚏。

    叶芾睁开双眼,脸色还明显带着一层怔然。

    这里大型机械反复压扎过的地上布满弹坑和残骸。烧成空架子的蜂群无人机四处散落,战损的精神干扰器东倒西歪,遍地都是。甚至焦黑的泥土里,随处混杂着哨兵的作战服。

    本来辽阔的平原上,沟壑纵横,寸草不生。

    “这里是?”她问。

    “这是百年前的东线,卡曼斯克会战。”

    听到这,叶芾不再抱怨,全然冷静了下来。

    百年前的东线,是虫族入侵的所有战争里,最惨烈的一道防线。

    星际史料记载,虫潮黑云压境,一波接一波,战线被反复拉锯。每一天,都有无数战士牺牲在虫群之下。每个星球上,都有正出发去往前线的战士。

    向导和哨兵们抛开仇恨,并肩死守,用精神屏障为身后的平民筑起生死线。

    战争之持久,牺牲之壮烈。

    即便是对战争史不感兴趣的叶芾,甚至都听过这样一句话,说:“东线无活人。”

    男人自她背后走出,跟在她身后。

    “人类与虫族的战争从未停止过一秒。不管是纪元前,还是纪元后。”

    “和平只是暂时的。你在出发去绿原的船上,也未必会想到,此时的奇点星已成了前线。”

    “我们从未知道这和平生活还能持续多久。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叶芾抬起头,恰好此时男人低下头来,他深色的瞳孔就这么落入她眼底。

    “叶芾,我训练你,不是说要求你必须为谁效力。”

    “你以普通人的身份在希尔伯特生活十七年,应该知道,对这里的居民来说,生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你能让你的精神力多坚持一秒,他日面临同等际遇时,我希望你能用你的精神屏障,保护这里的居民多撤退一秒。”

    “你足够强悍,你身后那些被你保护着的无辜民众,就更安全。”

    叶芾愣愣望着他,长久无言。

    至此,她才算是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虫族的进化速度太过可怖,他担心她保护不了自己,更担心那些没有精神力的普通民众们。

    他希望她尽快成长、强大起来,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些不该湮灭在战争下的百姓。

    叶芾接受这个理由,并且原谅了他方才的无礼。

    她道:“你知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在救济院长大。救济院资源有限,要想日子过的好一些,就要不断展示出自己的长处和优势来,让别人觉得对你好是可以得到回报的。”

    “虽然在我的人生中,得到的纯粹善意寥寥无几,遇到的更多的是恶人、坏人,但我同意你的观点,那些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不该枉死在虫潮下。”

    “从现在起,我会配合你的训练。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给我讲。”

    男人在面具后的脸明显怔了下,本以为说服她还要再多费点功夫,没想到她比想象得更加痛快。

    他走至她面前,欣长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直直笼住,圣袍在风里翻飞,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方才那些训俩,对你精神力的开发不足十分之一。”

    银丝手套从袖口探出,指尖带着一种审慎的力道,握住她纤细的后颈,再缓缓收紧,那力道不容拒绝,迫使她抬起头来,只能直直落入他眼底。

    面具下那双瞳孔似有深意:“想清楚了?真到那一天,你的身份会暴露。隐瞒了这么久的一切,都将被调查得一清二楚,并公诸于众。”

    “我本来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可以带进棺材的秘密。”

    后颈被他钳在掌心,头颅转不开半分。但叶芾却神色从容,抬手捋了捋耳畔的乱发,脸上没什么表情:“想那么多也没用,该发生的,注定会发生。”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她脸上逡巡片刻,让她占据自己的整个瞳孔。少顷,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下,扣住她肩头。

    一种和煦、温柔的力量从肩胛骨灌进来,像干枯已久的支流终于与主流交汇,无穷无尽的力量被压进她身

    体。叶芾双眸一亮,感到精神力在自己体内急速扩张,奔涌如潮。

    他侧首,抬手打了个响指,瞬间,夫诸不知从哪钻出。鹿角高耸,四蹄踩在焦土上,浑身水雾暴涨。

    落地那一刻,祂的体型在快速膨胀。从两米径直长到二十层楼高,鹿角在头顶展开,像两棵精致分叉的珊瑚巨树,几近遮天。

    夫诸仰起长颈,发出一声震天动地、清越嘹亮的鸣叫。

    余音未散,紧接着,远处便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

    叶芾心头一沉,顿感不妙。

    果真,寂静只维持了须臾。瞬时,是阵势更加凶猛的翅膀拍打声,由远及近,声音越发清晰。

    叶芾眯了眯眼,越过他的肩头望去。

    虫群倾巢而出。

    男人觉察到她身体的紧绷,掌心一松,收回手,转身随她的视线望向天际。

    旷野的风跟着虫群的方向席卷而来,两人并肩而立,衣袂翻飞。

    “看出些什么了?”他问。

    叶芾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觉得恶心,压根不敢细看,怕自己会吐出来。

    “逃避没有用。”风里吹来他清冷的声音:“虫子看不懂投降书,只会追着活物杀。你现在要做的,是克服心底的恐惧,用尽一切办法消灭它们。”

    他说得对,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迟早是要面对的。

    叶芾那双绿眸迟疑两秒,心一沉,将精神图景打开。

    精神力霎时如根根细丝从精神域中飞涌而出。

    如今她使用起精神力,已经比之前自如许多。那些银丝像有知觉一样,非常听话,根根翘着头,呈抛物线直刺虫潮。

    平日里浑然不觉,此刻透过那些精神力,叶芾这才观察到,这群虫子竟然还有战术,会排兵布阵。

    最前方是体型最小的兵虫,它们朝防线投掷酸液和骨刺,逼迫哨兵暴露位置。中间是一层重甲虫,黑甲相扣,组成一面缓慢推进的盾墙,掩护后方体型最为硕大的兵虫。

    “它们竟然还会打配合。”叶芾轻声感叹了句,语声里掺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还只是百年前。”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那时还只是简单的使用酸液。百年后的它们,已经会降落孢子雨。从高空洒落微型孢子,导致整片星区被虫群渗透。”

    “还有吗?还看到了什么?”

    叶芾阖上眼,精神力源源不断地溢出,注入更远、更广的疆域。那些在空中飞舞攀爬的银丝也愈发明亮。

    几秒后,她的头微微一偏,释然道:“我看到它们是如何通讯的。”

    “它们通过摆动触须。来传递信息。”

    “非常棒。”

    他没有回头,负手抬首,看着天际漫天的银色丝线。

    “所以要攻击它们,最好先斩断它们之间的联系,打乱它们的节奏。”

    风灌进他的袖袍,吹得他恍然绝尘。

    “还等什么,就是现在。”

    话音落,夫诸已展翅跃出。随着祂腾空而起,一层水膜从地面拔地而起。

    水从地面涨成一堵水墙,灌进虫群,冲进它们甲壳之间。夫诸拍拍翅膀,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祂体内炸开,无数道水脉穿过酸液的沉降带,将那些腐蚀性的液体冲散、稀释。

    夫诸飞到比虫潮更高的位置,俯瞰下面。翅膀拍击几下,一道凶猛如洪流般的水柱从天际垂下,瞬间冲散了前排的兵虫。混乱之中,第二道洪水紧随其后,再次穿过那些酸液沉降带。

    叶芾感到那些触须发出的信号像无数根细线在她精神图景中穿梭交织,她将精神力注入沉降带,两个信号在水中碰撞,违背。

    那些触须的摆动骤然混乱,开始前后左右无规律的抽搐。

    虫群失去协调,在洪水的冲击中逐渐崩坏,失序。

    虫子之间互相踩踏,碰撞,撕咬。

    平原上到处是自相残杀的嘶叫,断肢和碎壳在洪流中翻滚,天幕之下,一片狼藉。

    当最后一道洪水自天际灌下,后排那些体型最为硕大的兵虫被夫诸扇翅掀起的飓风卷入洪水中,落入漩涡,撕裂、败落。

    整片虫群的节奏已经彻底崩溃。

    东线的哨兵们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虫子骤然失去战斗力,随即开始反推。

    防线一寸寸稳住,甚至往前推进了几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