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航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寒意,“但我告诉你们,我的耐心有限度。”

    朱婶被这道目光刺中,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佝偻,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直视那位年轻人冰冷的瞳孔。

    “这话倒是不假。”

    江雨航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家底厚实,这点钱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被人这么当猴耍!”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本想着做个顺水人情,谁料想却成了吃力不讨好,反倒惹了一身骚。”

    一旁的墨染秋见状,连忙挽住他的手臂,娇嗔地晃了晃:“江哥,要不咱们就听听孙乡长的建议,再宽限些时日?你看大家的态度,其实都是支持咱们的。”

    任书记和孙乡长对视一眼,心中尚不知晓前因后果。

    待旁人被问起,得知那黄二娃竟敢狮子大开口,两人顿时勃然大怒,目光如刀般剜向那个缩在角落的男人。

    五千块的赔偿金?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两千块的误工补偿?

    简直是明抢!他们这两个基层干部,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就几百块,对方张口就是两千,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若这事儿传出去,往后哪家企业还敢来这乡下搞投资?市里的好政策又怎会倾斜到这里?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鄙夷与嫌弃的目光,黄二娃慌了神。

    他蹲在地上,颤抖着手点燃一根烟,大口大口地猛吸,试图用烟雾掩盖内心的恐慌。

    任书记急忙上前,拍着胸脯向江雨航保证:“江总您放心,这种闹剧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江雨航语气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乡里的脱贫路难走,常言道‘要想富,先修路’。

    我自掏腰包为百姓谋福利,竟还有人从中作梗。

    这般寒心之举,若不撤资,日后的风险谁来兜底?”

    墨染秋适时介入,柔声劝道:“前期投入了那么多心血,农科院的专家们也盼着出成果呢,哪能说走就走啊。”

    然而,江雨航的态度坚如磐石。

    “不行,撤资已成定局。”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谈这里的环境,过几日便是开学季,项目谁来接管?”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连周围的乡亲们也都熄灭了希望。

    “唉……”

    任书记绝望地叹息一声。

    就在绝望之际,他瞥见老书记仍端坐在一旁,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心中忽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抱着一丝侥幸,任书记再次拍胸脯担保:“江总,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我向您保证,日后绝无幺蛾子滋生!”

    “这……”

    江雨航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墨染秋。

    墨染秋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诚恳:“嗯,大家都很好的!”

    人群中也是一片附和之声。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考虑派人接手。”

    江雨航似乎有所松动,但随即又皱起眉,“但这路的问题必须解决。

    将来收购蚕茧总不能靠拖拉机,大货车进不来也是死结。

    看来,还是算了。”

    “路是可以修的嘛!”

    墨染秋抓住机会,趁热打铁,“你就留下来吧。

    读书时,乡亲们帮过我许多,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求你帮我这一回,好不好?”

    “若日后工程再遇阻挠,或是有人故技重施拦路索赔,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江雨航眉峰微蹙,语气中透着几分未散的寒意与强硬。

    堂屋内气氛凝滞,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老书记目光如炬,重重叩击桌面,那一记声响如同惊堂木,瞬间压住了满堂躁动。

    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伙儿都在场做证!今儿个这事儿,我和几位村委干部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敢再搞鬼,就是砸了咱们村的饭碗,更是打我的脸!老头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谁有意见,现在站出来!”

    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哪怕是最难缠的黄二娃和朱婶,此刻也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嘴里嘟囔着绝不敢再生事端。

    见火候已到,江雨航眼中的坚冰悄然消融,长舒一口气,顺势接过台阶:“既然老书记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便再信你们一次,留这一年试试。”

    话音刚落,他端起面前盛满白酒的粗瓷碗,神色郑重:“今日诸父老乡亲为见证,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只为咱村谋条出路!”

    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入胃里,却暖透了人心。

    周围几位作为村民代表的干部见状,纷纷举杯响应,就连老书记也豪爽地干了杯中酒,以示诚意。

    刘浩森眼力见极佳,迅速拆开几包好烟,在人群中穿梭分发,烟雾缭绕间,原本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并没有影视剧中那种摔碗明志的戏剧性桥段,毕竟周梓瑛家的家底薄,连像样的碗都凑不齐几套。“小秋,取纸笔来,我来拟合同。”

    待众人落座,老书记吩咐道。

    早已备好的墨染秋动作利索地将文房四宝呈上。

    老书记推了推老花镜,提笔蘸墨,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苍劲有力,每一条款项都写得严谨细致,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正式感。

    写罢,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与疲惫:“老了,不中用了。

    但这最后一点力气,我还想为乡亲们办成这一件事。

    待我这把老骨头燃尽,往后日子漫长,还望大家多担待。”

    首份是修路协议,一式三份。

    老书记自己留底,另两份分别递给江雨航和任书记:“细细看,无异议就签字。

    小任,印泥拿来。”

    任书记默契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印泥盒。

    江雨航快速浏览条款,内容详尽得令人咋舌:出资三十万、道路拓宽至六米五宽、路面结构为三十五厘米碎石级配层加二十厘米水泥稳定层……甚至连施工机械压实标准、场地协调、砂石开采配合等细节都列得清清楚楚,由江雨航方全权负责施工管理。

    “刘浩森,签吧。”

    江雨航将笔递过去。

    三方依次签字、按手印,鲜红的指印在纸上格外刺眼,象征着契约的成立。

    紧接着,老书记又铺开一张纸,重新书写。

    “二娃子,过来看看。”

    这是关于征地补偿的协议,按照每亩八百块的价格买断,待道路拓宽竣工后一次性付清。

    在那个年代,这已是相当丰厚的补偿标准。

    黄二娃凑上前,看着条款,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惶恐,随即摆摆手,苦笑道:“老书记,这钱我不能要啊……修路是大好事,我家那点荒林子也不值钱。

    先前是我混账,如今千夫所指,这钱拿了,我在十里八乡都没脸做人了!”

    “这钱是公账,不针对你家。

    往后谁再敢生事,我就找谁算总账。”

    老书记目光如炬,语气沉硬,震得在场众人心里一紧。

    黄二娃额头冒汗,慌忙抓起笔在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嘴里连连点头,誓要管住那张嘴。

    紧接着,便是那份早已备好的种桑养蚕合作协议。

    刘浩森将文件递上,任书记作为官方代表,在乡亲们注视的目光中郑重落款,盖上了公章。

    为确保条款透明,任书记特意大声宣读了一遍修路与养蚕的核心条款,直到全场响起一片赞同的吆喝声,才正式签字画押。

    “秋秋,把乡里出工的分配细则也拟一份合同出来。”

    江雨航转头吩咐墨染秋。

    墨染秋笔走龙蛇,迅速列出了明细:每个村需出五辆拖拉机;临近河道的两村负责砂石运输,另外两村转运土方,剩余两村负责路基料运送。

    报酬方面,转运土方每车十块,其余作业每车十八块,油费由公司承担。

    设备方面,两台挖机、一台装载机、两套筛沙及搅拌设备,必须在三天内到位。

    用工优先招募本乡人员,包吃不包住,日薪三十元,八点半准时开工。

    款项按月结算,竣工后一次性付清。

    监督人定为黄二娃与朱婶。

    待三份合同拟定完毕,江雨航将其分发给几位村干部过目。

    这些村干部虽身处体制边缘,却因拥有拖拉机而早于普通村民致富。

    此前车队间的利益纠纷,多半源于他们的暗中推波助澜。

    至于引入黄二娃和朱婶做监督,则是江雨航的一招“祸水东引”

    。

    这两人本就是泼皮无赖,一旦日后因利益分配不均引发阻工,舆论压力自然会转向他们。

    将车队与公司间的矛盾转化为本地地痞间的摩擦,是最稳妥的消灾之法。

    “都无异议吧?那就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