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眉宇间透着一股桀骜之气,眸光如刀,令人脊背发寒。

    另一个却歪着嘴角,时不时耸肩挤眼,笑得漫不经心。

    正是加钱哥与钟天正。

    褚天耀端坐主位,腰背挺直,气势沉如山岳。

    他指尖轻叩桌面三声,目光扫过全场,嗓音低沉:“人齐了,不必再等,开议。”

    “抱歉啊各位,刚收完一笔旧账,耽搁了。”

    “嗐,几个不争气的非要拉我推牌九,一不留神就忘了时辰……”

    “真倒霉,早上吃坏了东西,跑了几趟茅房……”

    话音未落,大屯领着数名话事人闯进门来。

    嘴上赔着不是,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懈怠。

    分明是早有默契,刻意迟到施压。

    几人径直走向圆桌,伸手去拽椅子。

    就在椅脚离地刹那——

    “且慢。”

    “嗯?”

    众人齐齐侧首。

    褚天耀神色不动,声音冷如寒铁:“不愿来?还是存心晚到?”

    “既无诚意,便不必坐了,站着听便是。”

    他偏头示意:“阿武,撤凳。”

    “得令,耀哥!”

    加钱哥一步跨出,脚尖勾起椅腿,猛力一踹,木椅撞墙碎裂。

    “ ** ——”

    大屯喉头一紧,怒骂卡在嘴边。

    可迎上加钱哥那双淬了冰似的瞳仁,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扑街对亲爹都没这般恭顺……”

    他咬牙暗啐。

    实则他本不想赴会。

    权衡再三,终究不敢与褚天耀正面翻脸。

    便邀约几名同怀怨气的话事人,合谋摆这一出冷场戏。

    谁料褚天耀竟毫无顾忌,手段凌厉至此。

    “闲话休提。”

    褚天耀拂袖转向众人,声线肃然:“赤柱A区旧规,我向来不满。”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重立章程。”

    “老规矩哪里不好?分明稳妥得很。”

    “是啊,哪处不合你心意?”

    “呵……倒想瞧瞧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满座面面相觑,疑云浮动。

    潮州佬终于按捺不住,拱手问道:“阿耀,痛快些,究竟怎么改?”

    霎时间,数十道目光如针,尽数钉在褚天耀脸上。

    很简单。

    褚天耀声音低沉,似从寒潭深处浮起:“过去各自划地盘、抢生意,钱没赚多少,火并倒没断过,白白折损人手,耗空元气。”

    他话音微顿,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我要把所有营生统归一处,由我亲手分派——每家只准经手一行,独家专营,谁敢伸手越界,便是与我褚天耀为敌。”

    “诸位细想,这般安排,进项岂止翻倍?安稳无虞,再无朝不保夕之忧,如何?”

    “什么?!”

    满堂哗然,杯盏震颤。

    众人原以为他不过借势压人,夺几块肥肉罢了。

    谁料此人胃口如此之大,竟要将整张饭桌掀翻重摆,肉归谁碗,全凭他一语定夺。

    霎时间,喧声如沸水炸裂。

    尤以垄断烟货的大屯最为躁动,额角青筋暴起。

    若真按此新规行事,他这根硬骨头,怕是第一个被敲碎碾粉。

    他猛然踏前一步,脖颈绷紧如弓弦:“休想!褚天耀,你这是白日做梦!照你这般,大伙儿岂不成了提线木偶?你倒真想坐上赤柱龙头宝座!”

    他旋即扫视四周,喉结滚动,声音发哑:“各位老大,莫被他巧言蒙蔽!这是要把咱们的脊梁骨一根根抽出来,当他的登基阶梯啊!”

    “这……”

    众人目光交错,默然垂首。

    大屯字字如钉,句句见血。

    若真依他所言,人人脖颈皆套上金环,挣不脱,咬不断,只待一声令下便俯首听命。

    可谁甘心?

    只是午间刑场那道挥拳断骨的身影,仍在眼前晃动,无人敢先开口。

    “安静。”

    褚天耀眉峰一压,声如铁石坠地。

    待四下屏息,他才缓缓道:“你们算过没有,照此法子,每月入账能多出多少?”

    “江湖卖命,图的是活命养家。

    难道银钱摆在眼前,反倒推拒不成?”

    “为何由我执掌分派?道理明摆着——拳最硬者,方镇得住群狼。

    不服者,此刻便可站出来。”

    满厅寂然,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确无人应声。

    这赤柱地面,唯他褚天耀,真能叫这群猛虎低头敛爪。

    他忽而压低嗓音:“还有一事,不妨直说——狱中通路,我已铺平。”

    不出三十日,所有禁令都将解除。

    龙虾、 ** 这类珍馐,美酒、纸牌等消遣,全都能轻易获取。

    只要手头宽裕,除了不得踏出赤柱地界,其余所需,几乎无所不备。

    天呐!

    这消息当真?

    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滴落下来了!

    牢里那几顿饭早把人喂得反胃,真盼着痛快吃喝一回!

    众人听罢,眸子瞬间发亮。

    褚天耀抛出的这张蓝图太过宏大,连大屯都愣住,嘴微张却发不出声。加钱哥与钟天正亦面露惊色,谁也没料到耀哥竟藏有如此底牌。

    阿耀,你这话可有十足凭据?

    潮州佬急切追问,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

    自然属实。

    褚天耀颔首,神情笃定:我褚某人向来言出必践,既已开口,便是十拿九稳。

    不过诸位也该明白,我倾力筹谋,终究图个利字——所有营生,五成收益须归我所有。

    成交。

    潮州佬沉声应下,眼神肃然:若所言非虚,潮州帮自此奉你为主,赤柱事务,悉听尊便。

    好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见他率先应允,旁人暗骂一句,嘴上却争先附和。

    唯恐迟疑片刻,便错失良机。

    耀哥所言极是!义丰第一个举手赞成!

    长乐上下,今后唯耀哥马首是瞻!

    水房这边,绝无异议。

    转瞬之间,几乎所有话事人皆激动应允。

    就连先前与大屯暗中勾连的几位,见风向陡转,也忙不迭低头称服。

    唯独大屯面色铁青,袖中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甚好。

    褚天耀唇角微扬,语气从容:既然众望所归,便说说日后各业分润之法。

    赌坊照旧,仍由坤叔执掌,诸位意下如何?

    潮州佬闻言,眉宇舒展。

    赌字一道,向来最是暴利,堪称点石成金。

    依褚天耀所拟章程,此行将彻底独占赤柱赌市,再添纸牌等新式玩法,花样翻新。

    粗略估算,进项至少翻作十倍有余。

    他望向褚天耀的眼神,已然满是赞许与亲近。

    抢先一步示好,果真明智至极。

    褚天耀逐一将卷烟、刊报、画册等营生分派给各路头目。

    分毕,他指尖轻叩案面,声线平缓:“话已至此,点头的举手,摇头的开口。”

    这盘棋他推演良久,每步皆扣住多数人的饭碗。

    厅内笑意浮动,众人争先应和,喉间滚出一串赞同。

    “我——不认!”

    一声嘶吼劈开满堂喧哗。

    众人齐刷刷侧首,见大屯面如铁锈,颈筋暴起:“靓仔耀,你存心削我?”

    “卷烟这块地盘,十年来都是我罩着!凭啥一句话就塞给傻标?让我喝西北风?”

    话音未落,三两执事便低语附和,眉宇间浮起暗火。

    人心不忌少,只忌偏斜——眼见旁人盆满钵满,自己却清汤寡水,肚里怎会没气?

    此时才有人咂摸出味儿:褚天耀通篇未提大屯一伙,分明是拿旧怨当刀使。

    可谁敢替他们出头?

    自家账本翻得正响,红利眼看要涨三成,谁愿为旁人折损半分?

    傻标霍然起身,指节砸向桌面:“扑街!大屯,你吠够没?”

    “早看你不入眼!借着卷烟独占,三天两头抬价,早该挪窝了!”

    “耀哥的章程,人人拍手叫好,你跳脚算哪根葱?”

    “且慢。”

    褚天耀忽然抬手,唇角微扬:“既说是议事,总得听全话——我这人性子软。”

    “既然有人不舒坦,那就……再理一遍。”

    他重述诸项分派,目光缓缓扫过大屯几人,笑意浅淡:“话撂这儿了,点头,还是摇头?”

    满厅静默,数十道视线齐刷刷钉在大屯脸上,里头混着惊疑与怜悯。

    明晃晃的羞辱,谁挨得住?

    大屯瞳孔赤红,喉间迸出野兽般的低吼:“我——反——对!”

    “褚天耀!你当老子是猴耍?前后字字不差!”

    “嘴太脏。”

    褚天耀眸光骤冷,颔首低唤:“阿武。”

    “在!”

    加钱哥应声而动,一步踏碎寂静。

    五指如钳扣住大屯后脑,臂膀一沉——

    桌沿撞上额骨,闷响震得茶盏跳动。

    骨节撞击皮肉的闷响接连不断,令人脊背发寒。

    大屯瘫在地上,浑身血污,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

    “嘶——”

    众人齐齐抽气,目光里浮起一层惧意。

    褚天耀眼锋扫过全场,如刀削过铁板。

    潮州佬垂首避开视线,其余话事人纷纷低头敛息。

    先前出声的几人早已僵立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吞咽。

    “既无异议,此事就此落定。”

    他颔首示意,一把将钟天正拉至身前:“这位是阿正,往后账目由他代我掌管。”

    “他开口,便是我开口。”

    钟天正咧嘴一笑,手指轻敲腰间:“诸位老朋友,不必客气,有事直说,可别让我难做。”

    话音未落,众人心里咯噔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