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倩儿呼吸一滞,怔在原地。

    视野尽头,一名青年静立如松,目光灼灼落于她身上。

    旁人眼中常有的轻浮荡然无存,唯余清亮坦荡的赞许。

    更奇的是,她回望过去,他竟未垂睫、未偏头,神色从容如常。

    嘴角一掀,露出整齐皓齿,笑意直抵眼底。

    自幼至长,偷觑她的目光何止百千,她早已视若无物。

    可谁不是撞见她视线便仓皇移开,面皮发烫?

    连新近相熟的宋世昌,亦难逃此态!

    这般毫不避让的直视,倒叫她心头一跳,暗骂一句:厚颜 ** !

    念头刚起,她唇线悄然绷紧,杏眼圆睁,如稚子较劲般迎向那道目光。

    “咦?”

    褚天耀挑眉轻噫,臂弯环抱胸前,饶有兴致与她对峙起来。

    “这人怎生不眨……”

    眼珠干涩发烫,她暗自咬牙,恨得磨牙。

    就在睫毛颤动欲垂之际,他忽而目光微垂,似败下阵来。

    “哼,终究撑不住!”

    她心间雀跃,鼻尖微翘,得意翻涌。

    可下一瞬,她发觉异样——他非但未窘,反倒眸光愈亮,颔首如赞。

    她狐疑低头,顺着他视线落处望去。

    霎时耳根烧透,脸颊滚烫,怒意腾地燃起,啐道:“登徒子!”

    话音未落,她已倏然转身,发尾划出凌厉弧线。

    褚天耀挠了挠鼻尖,喉结微动,神色略显赧然。

    实非有意,只因她身形太过丰盈夺目,而他素来爱攀高峰,一时失神罢了。

    思绪尚在云雾里浮动,礼乐骤响,新年联会已然启幕!

    监狱长步履沉稳登台,面带朗笑:“诸位,岁末盛事如期而至。”

    “先道一声:新年吉庆,刑期圆满!”

    台下应声嗡然:“又来这套,换句新鲜的罢!”

    他朗声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莫非,尔等不愿归家?”

    “愿!”

    想多拍几下手掌就直说!监狱长话音未落,已自顾自拍起巴掌,眉梢眼角尽是得意。

    可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唯有三两名狱警敷衍地抬了抬手。

    他笑容一僵,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大伙儿这是……有心事?”

    “今儿除夕夜,牢里也该透点喜气。”

    他摊开手掌,声音拔高了些,“谁有难处,尽管提!”

    “不如您来段小调?”

    火屎忽地起身,肩头晃着,手指朝台上虚点两下。

    “对啊,亮个相!”

    “不唱?咱可真要叹气喽!”

    “来一段,权当压岁钱!”

    哄笑声如潮水涌起,又撞在铁窗上弹回来。

    监狱长连连摆手,指节叩着桌沿:“我这嗓子,怕惊了鸟雀……”

    话锋一转,腰背忽地弯成谦恭的弧度,目光灼灼投向台下:“杨倩儿 ** ,您意下如何?”

    “嗯?”

    众人瞳孔骤缩,脊背不自觉挺直——那抹藕荷色裙裾正随步轻移。

    她起身时发丝掠过肩线,像一道无声的绸缎划开沉闷空气。

    喉结滚动声此起彼伏,连风都停了一瞬。

    褚天耀暗自颔首:果然绝色倾城。

    宋世昌端坐不动,掌心节奏分明地叩击扶手,笑意沉静。

    ** 如刃,照见的是持刃者的位置。

    赤柱这群人,仰头望月罢了,何须入眼。

    她踏上台阶,裙摆拂过最后一级石阶,唇瓣微启——

    “旧日街灯摇曳,酒旗斜挑春风……”

    声似清泉击玉,裹着蜜意绵软,在穹顶下荡开涟漪。

    满场屏息,连铁链轻响都消了踪影。

    唯余那一缕清音,浮游于砖墙之间。

    良久,有人颤着嗓子跟上第一句,继而汇成低徊的合鸣。

    声浪渐涨,如春汛漫过堤岸。

    傻标咧着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只觉快活。

    耀哥既归,笑面虎之流不过檐角滴雨,听个响便罢。

    往后日子,稳稳当当,金流如注。

    他亲眼见识过褚天耀那股子蛮横劲儿,对此毫无怀疑!

    新年喜庆氛围里,傻标彻底放开了,手拍得通红也浑然不觉,不管调子准不准,只管扯着嗓子吼。

    那边厢,骷髅头斜睨着傻标雀跃模样,鼻腔里重重一哼,眉宇间尽是不服气。

    死港仔,乐呵个什么劲儿?

    念头刚起,他弯腰拾起块碎石,瞄准那晃动的后脑勺就甩了出去。

    “哎哟!”

    脑袋被砸得生疼,傻标歌声戛然而止,立马抬手捂住额头,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偷袭老子?!”

    他暴喝出声,腾地站直身子,目光如刀扫向四周。

    “标哥,是骷髅头那厮!”

    阿勇在旁急喊。

    “干 ** !”

    无端挨打,傻标哪还忍得住,怒吼着带人朝大圈帮扑去。

    骷髅头见状一哆嗦,转身就往人堆里钻,边挤边扯着嗓子嚷:“喂!港仔动手打人,当我们好拿捏?”

    “弟兄们,让他们知道厉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咦?

    傻标领着人杀气腾腾冲来,大圈帮众人全愣住了。

    这唱的是哪一出?

    事起仓促,谁都没反应过来。

    听骷髅头这么一嚷,下意识便信了七八分。

    再者本就水火不容,还讲什么道理?抄家伙上!

    “操!”

    “还敢还手?大圈仔真是欠收拾!”

    “来啊,谁怕谁?兄弟们,揍扁他!”

    眨眼工夫,整条街已乱作一团。

    笑面虎手下一人凑近问:“大佬,咱们掺和不?”

    “掺和个屁!他们生死相搏,关我们鸟事?坐着看热闹多舒坦。”

    笑面虎嗤笑一声。

    “老大英明神武,小的佩服得五体……”

    话没落地,一只板凳从斜刺里飞来,“砰”

    一声砸在他额角,血顿时涌了出来。

    妈的!

    笑面虎浑身一震,骂声还没出口,混战人群已如潮水般漫了过来。

    他那隔岸观火的算盘,顷刻间碎得渣都不剩。

    数百古惑仔齐齐撸起袖子,拳脚翻飞,早已不分彼此,彻底搅成一锅粥。

    监狱长与宋世昌等人坐在前排,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错愕。

    怎么回事?

    前一秒还觥筹交错、笑语盈盈,转瞬之间却刀光横起、血气翻涌!

    众人面面相觑,却连喘息都来不及——混乱已如潮水般扑至身前,只得拔腿便逃。

    “速来护宋先生!”

    监狱长额角青筋暴跳,吼声撕裂空气,目光扫过呆立原地的仇广智,怒意陡然炸开: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咬牙切齿道:“仇广智,你杵那儿当门神?还不立刻调应急支援队!”

    昔日褚天耀坐镇时,铁牢如磐石般安稳无波。

    如今偏生这仇广智一到,祸事便接二连三,搅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

    狱长心头暗誓:若此劫得脱,定要叫此人尝尽苦头。

    “啊?是!马上去!”

    仇广智一个激灵回神,旋即带人疾步奔出监区通道。

    宋世昌仓皇四顾,竟未忘台上那抹纤影,扬声急唤:“倩儿,快随我走!”

    声浪却被震耳欲聋的嘶吼与砸击彻底吞没,杨倩儿纹丝未动。

    他喉结滚动,焦灼如焚。

    往常危局当前,他向来趋利避害,女子何足挂齿?性命才最要紧。

    可杨倩儿不同——眉目如画,清绝难寻,连见惯风月的他也心尖微颤。

    二人初识未久,情意正浓,她又守礼持重,至今连指尖都未曾相触。

    轰然巨响骤起!

    一名满脸血污的混混撞飞而至,重重砸在他脚边。

    宋世昌浑身一僵,冷汗霎时浸透后背。

    再顾不得什么情意缱绻,转身便朝出口狂奔而去。

    从小被灌输的道理刻进骨子里:女人是锦上之花,富贵才是立身之本。

    失了伴侣,尚可再觅;丢了权势,便如断脊之躯,永世佝偻。

    纵使杨倩儿倾城绝色,也换不来他以命相搏。

    只要性命尚存,金玉满堂,何愁佳人不投怀送抱?

    一切不过刹那之间。

    偏偏这一幕,尽数落入台上的杨倩儿眼中。

    她怔在原地,耳中嗡鸣不止,神思恍惚如坠雾中。

    待心神稍稳,本能地抬眼寻他——只余一道决绝远去的背影,在烟尘里渐行渐杳。

    “他走了……真的丢下我,独自逃了?”

    杨倩儿面无血色,眸中盛满惶然,纤长睫毛微颤,悬着几粒将坠未坠的晶莹。

    一道温润嗓音破开喧嚣:“莫慌,接着唱,曲声入耳,甚是悦心。”

    她怔怔抬眼,视线撞上台下那人。

    青年斜倚木凳,右腿随意搭在左膝,唇角弯着从容弧度,周身透着闲适气韵。

    可他身后却翻涌着骇人景象。

    囚徒们嘶吼缠斗,拳脚相加,面目扭曲如恶鬼。

    哀嚎与咒骂交织炸响,腥红泼洒青砖,令人脊背发凉。

    这般反差,竟生出奇异震慑之力,直击魂魄深处。

    更令她心头一震的是——此人她认得。

    正是先前被她暗斥“厚颜 ** ”

    的男子。

    青年笑意愈深,喉间滚出低语:“安心,有我在,无人敢近。”

    那暖意似化开冰霜,她指尖微松,可下一瞬委屈决堤。

    眼尾倏然泛红,声音细若游丝:“我……我站不住……呜……”

    褚天耀轻叹摇头,起身欲行,却见她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