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对方竟主动撤手,毫无征兆,干净利落。

    那份豁达气度、处世胸襟与人情练达的浑然天成,令他震撼之余,肃然起敬。

    往昔只觉褚天耀似一柄敛锋长剑,寒光虽藏于鞘,却已令人脊背生凉。

    而今再观,却俨然化作一座沉稳山岳——不争峻峭,却撑起苍穹,自有不可撼动之威仪。

    外表温润如玉,恍若青衫少年;一旦风云激荡,必掀惊涛裂岸之势。

    短短数月,其蜕变之速,令人瞠目结舌。

    此刻他断然确信:香江未来格局,褚天耀必执棋一方,翻云覆雨。

    他悄然立誓——纵其已离赤柱,亦要维系这份情谊,如其所言,做真正的朋友。

    另一边。

    乐少甫闻当选话事人,心绪激荡,步履轻扬,似踏云而行。

    幸赖多年修持的沉稳心性,才未在众人面前失态。

    此时正与心腹火牛密议要务,忽闻叩门声急促响起。

    “进!”

    话音未落,师爷苏已疾步闯入,额角沁汗,神色焦灼。

    乐少见状微怔,眉梢微抬:“何事慌张?”

    “乐哥!出大事了!长毛带人直奔赤柱去了!”

    师爷苏语速急促。

    “赤柱?”

    乐少眸光一凝,面露不解,“他遣长毛去那里作甚?”

    大D有所动作,本在他意料之中,并不意外。

    毕竟此人素为和联胜最强扎fit人,众望所归,距话事之位,仅隔一线。

    他心头火起,怎肯咽下这口气?依那人的傲慢脾性,断然不会低头认输。

    早先便已密令亲信四散布控,紧盯大D麾下所有动静。

    只为稍有异动,即刻通报,好让他雷霆出手、抢占先机。

    他反复推演过大D可能的应对——翻脸、突袭、撕破脸皮开战,皆在预料之中。

    唯独这一招,猝不及防,直击软肋。

    “乐哥,您真不记得了?”

    师爷苏眉峰紧锁,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低声道:“褚天耀就在赤柱。”

    “哦……倒叫你提醒了。”

    乐少眉梢一扬,笑意浮上嘴角,“咱们和联胜的双花红棍嘛。”

    见他神色轻松,师爷苏喉结滚动,语速骤急:“乐哥,褚天耀绝非莽夫——”

    话音未落,乐少已抬手轻挥,袖口掠过半空。

    “阿苏啊,双花红棍的名头,谁不晓得?一人撂翻几十号人,硬气得很。”

    他忽而敛笑,眼底冷光一闪:“可古惑仔若不动脑子,再狠也只配提刀站街!”

    “褚天耀拳头再重,终究是个打手。

    打手能翻出什么浪来?”

    火牛斜倚门框,牙签在唇间晃动:“十人不够?二十个?五十个?我和联胜五万兄弟,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呛死!”

    师爷苏额角沁汗,声音发紧:“不……不是这般简单。

    前番我去赤柱谈事,靓仔耀心思缜密,对大D早存疑虑——拉拢他,兵不血刃,岂非上策?”

    乐少望着对方焦灼神情,忽而莞尔。

    他岂会不识褚天耀?那张脸,那身架,早刻进记忆里。

    正因见过,才更笃定——此人不过一副好皮囊,内里并无城府。

    可师爷苏一片赤诚,岂能冷脸相待?

    他颔首道:“这样,你代我走一趟赤柱。

    告诉他:只要不随大D搅局,认我为话事人,双花红棍之位纹丝不动。”

    “若愿归心,我收他作义子,将来执掌一方。”

    “反之——逐出和联胜,禁入所有社团,断其生路。”

    “这份心意,够分量了吧?”

    师爷苏本盼乐少亲赴赤柱,以示敬重。

    此刻只得垂眸应声:“……好。

    我这就去。”

    师爷苏眉心微蹙,心底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乐少终有一日会为今日抉择暗自懊悔。

    时光如流,转瞬即逝。

    数日后,天光澄澈,云絮不染。

    赤柱门前人声鼎沸,罕有地停满各色车辆,每辆旁皆立着数名黑衣人,总数逾三十。

    两拨人影隔路而峙,目光相撞时寒意森然,彼此间似有无形刀锋划过。

    偶有路人经过,纷纷缩身退避,只觉这群人煞气逼人,浑身透着江湖旧派的凌厉劲儿。

    长毛斜睨对面的师爷苏,唇角一扬:“哟,苏先生不守在话事人身侧,倒有闲情来赤柱逛逛?”

    师爷苏指尖轻捻袖口,眼尾微抬:“我踏哪片地,轮得到你过问?”

    “呵。”

    长毛鼻腔里滚出一声冷笑,“你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

    耀哥对大D哥的忠义,全港皆知。”

    师爷苏慢条斯理伸了个懒腰,嗓音懒散:“那就等瞧好了。”

    长毛喉结一动,正欲开口,忽听有人高喊:“出来了!门开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

    铁门震颤,轰然洞开。

    两道身影踏光而出。

    当先那人面如冠玉,肩阔腰窄,举手投足间自有山岳沉静之姿。

    正是褚天耀。

    身后半步,骆天虹负囊而立,面容如霜,缄默如铁,一步不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骆天虹望着门外攒动的人头,低声开口:“耀哥,武哥他们……没一道出来?”

    褚天耀眸光温润:“早走了,我另派了差事,过两日便归。”

    骆天虹颔首,眼中跃起一点亮色:“那接下来去哪儿?我那儿还空着房。”

    “去提钱。”

    “提钱?”

    他一怔。

    褚天耀抬手一指前方密布人影:“喏,钱,自己送上门来了。”

    骆天虹挠了挠后颈,琢磨不透褚天耀话里藏的玄机。

    念头转不过来,索性不再费神——耀哥开口,照办便是。

    他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紧随褚天耀身后,两人阔步朝门外行去。

    “耀哥!您出来了?里头可遭罪了?”

    长毛抢在师爷苏前头迎上去,眉头微蹙,语气满是挂怀。

    “耀哥!”

    和联胜一众小弟齐声呼喊,目光灼灼落在褚天耀身上,敬重中裹着几分敬畏。

    身为和联胜双花红棍,褚天耀早是他们心底的标杆。

    那些传闻里的狠劲、决断、手段,谁没听过一二?心服口服,毫无异议。

    就连师爷苏身后的手下,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想亲眼瞧瞧,这执掌龙头棍的人物,到底何等气魄。

    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褚天耀身量挺拔,眉宇沉峻,步履间自带章法,仿佛周遭空气都随之凝滞。

    旁人只觉压迫扑面而来,不敢久视。

    殊不知,那是久居上位者骨子里渗出的笃定,是无数次发号施令后沉淀下来的无声威仪。

    有些人生来便握着他人命运的绳索,久而久之,连自己都未察觉那份天然的俯瞰姿态。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架势,而是浸透血脉的惯性。

    师爷苏心头一紧——这才隔了几日?褚天耀身上的气场竟如淬火重锻,锋芒更盛。

    他不敢迟疑,伸手将长毛往旁一拨,垂首躬身:“耀……耀哥,您怕还不晓得,和联胜新话事人已定,是乐少。”

    “乐少听闻您出狱,欢喜得很,特命我来接您,邀您饮个下午茶。”

    “哦?当真?”

    褚天耀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话音未落,被搡开的长毛已是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住师爷苏,眼神似要撕开对方皮肉:“苏爷,您这是演哪出?耀哥是大D哥亲点的头马,出狱第一站,自然直奔大D哥跟前!”

    “再说了,什么 ** 话事人?龙头棍一日未交到乐少手上,我们荃湾堂口,就不认这个‘少’!”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响,旋即转身,目光郑重落在褚天耀脸上:“耀哥,大D哥有要事相商,请您今晚八点,赴有骨气酒楼一叙。”

    “眼下时辰不早,先随我去换身衣裳,歇口气,再动身不迟。”

    “八点?有骨气?”

    褚天耀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捻,喉间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哂。

    开什么玩笑,去蹚这浑水?嫌牢饭不够香?

    他心知肚明,今夜差役必会登门,将大D、乐少连同邓伯等人悉数请去衙门喝茶,只为稳住局面,防着乱局蔓延。

    这种场合,他避之唯恐不及。

    可褚天耀并未出言推拒,只神色淡然,缓步朝那辆 ** 走去。

    长毛眼底一亮,下巴微扬,斜睨师爷苏一眼,旋即抢步上前,双手托住车门边缘,躬身候立。

    师爷苏额角沁汗,喉结滚动,急切道:“耀哥……您再掂量掂量!乐哥临行前亲口嘱咐——只要您不随大D蹚浑水,双花红棍的名分,就永远挂在您肩上。”

    他压低嗓音,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更说了,要认您作义子。”

    话音未落,长毛脊背骤然绷紧,瞳孔缩成针尖——坏了!

    他万没料到,乐少竟以这般重礼相待,连宗法名分都预备妥当。

    话事人膝下添子,便是铁板钉钉的接班苗子。

    乐少一日坐镇,褚天耀便一日前途无量。

    反观大D那边,许诺轻飘如纸。

    长毛喉间发干,呼吸滞住,目光胶着在褚天耀侧脸上。

    “呵……义子?”

    褚天耀忽而抬眸,眼底沉静如古井,“若我偏说个不字呢?”

    师爷苏唇瓣微张,僵在原地。

    在他预想中,此人素来精明果决,利害分明,怎会面露迟疑?

    良久,他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一句:“逐出和联胜,禁入所有社团,见一次,清一次。”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