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天耀唇角微扬,偏首朝骆天虹颔首示意。

    骆天虹默然解下肩头粗布麻袋,哗啦抖开,几叠崭新港钞劈面堆上桌面。

    他指节叩了叩台面,纸币簌簌轻颤。

    “这分量,可够?”

    褚天耀声线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

    红姐瞳孔骤缩,目光钉在那堆钞票上——整捆未拆封,红绸扎带尚在,少说三百万起。

    她早觉二人气度迥异,却没料到阔绰至此。

    谁家子弟出门竟扛一袋现钞?分明视万金如尘土。

    哪似那些嘴上喷火、兜里叮当响的街头少年。

    天上流云,地上浮尘,不过如此。

    她喉头微动,终于叹出一口气:“褚生,真不是银钱的事……姑娘们各有主顾,硬调人,怕要掀翻全场。”

    话音未落,骆天虹已抬手又掷两捆钞票,纸边刮过木纹,发出脆响。

    红姐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发紧:“您这般,叫我如何落台?”

    骆天虹眼皮未抬,第三次解开袋口。

    钞票如瀑倾泻,满桌狼藉,茶几四角几乎压弯。

    那钱是从大D密柜里整箱提来的,七八百万堆叠成山,刺得人睁不开眼。

    褚天耀袖口微顿,嗓音清冷如霜:“钱,我管够。

    就看你们,接不接得住。”

    红姐忽而展颜,笑意从眼尾漫至眉梢:“褚先生稍候,我即刻去办。”

    红姐旋即折返,身后簇拥着一众妙龄女子,齐齐立定于褚天耀身前,腰肢轻弯,声音清亮:“老板安好!”

    为稳住褚天耀这尊财神,红姐几乎倾尽大富豪所有姿容出众的姑娘,尽数召至眼前。

    她们本就明艳动人,一路款步而来,早已引得全场频频侧目;此时列队而立,更令满厅宾客瞠目结舌。

    方才还喧沸如潮的大堂,霎时凝滞无声,唯余节奏强烈的乐音兀自流淌。

    无数视线如聚光灯般投射而来,皆欲辨明——究竟是哪位贵人,竟能享此殊荣?

    待目光落定于褚天耀二人身上,四下轰然躁动。

    “这俩后生仔,来头不小?”

    “面生得很!啧,这般张扬,莫非真有金山银山撑腰?”

    “傻话!红姐向来精明如狐,若没实打实的底气,岂会赔上这张笑脸?”

    众人交头接耳,揣测不休。

    “褚先生,这些可是咱们这儿顶尖的姑娘,旁人想见一面都难!”

    红姐笑意盈盈,眉眼间尽是恭谨。

    多年阅人炼就的直觉告诉她:褚天耀才是掌舵之人,故而话锋直指其人。

    褚天耀默然不语,目光缓缓扫过诸女面容身形。

    他并非久困赤柱、亟待纾解的莽撞青年,而是专程勘验钵兰街的成色,以断其能否堪当日后布局之重器。

    他微微颔首,神色沉静——这批姑娘确有分量:虽非人人绝色倾城,却个个气质迥异,丰腴与纤秾各具风致。

    有人眼波流转似 ** ,有人举止温婉如新荷,有人气韵疏离若寒梅,足可应对港岛众生百态之需。

    忽地,他眸光一顿,指尖微抬,指向其中一人:“你,叫什么?”

    被点中的是位冷调 ** ,身着玫红镶墨边旗袍,裙衩微开,露出一双修长匀称的小腿,风韵成熟而不失清冽。

    那女子怔了一瞬,未料这位俊朗阔绰的年轻主顾竟单问自己名讳。

    红姐眼疾手快,悄然轻触她臂弯示意:“褚先生在问你呢。”

    “啊……是!”

    她倏然回神,敛袖垂眸,“褚先生万福,小名Ruby。”

    唇齿轻启,吐字如珠。

    褚天耀唇角微扬,眼前这抹绯色身影,分明是那部江湖旧卷里赫赫有名的ruby。

    少女眉宇尚存青涩,未染风尘气韵,更无半分掌事威仪,应是初涉世途、尚未站稳脚跟的时节。

    红姐笑意盈盈:“褚先生慧眼如炬,ruby可是咱们这儿头等出挑的人物,登台才三日,清白如新呢!”

    话音未落,她顺势将人往褚天耀身侧轻轻一送,“天赐良缘,莫要辜负。”

    “嗯……”

    ruby耳尖泛红,目光飞快掠过对方面容,又迅速垂落,指尖无意识绞紧裙边。

    她生于寒门,为糊口奔走钵兰街,早把最坏的打算刻进骨头里。

    原以为会落入油腻中年手中,谁料撞见这般清峻青年。

    心口悄然一颤:若真要失守,倒宁可交予此人……

    她闭目吸气三次,再睁眼时已步履沉稳,挨着他坐下。

    红姐眸光一亮,悬着的心落了地——这姑娘不扭捏,懂分寸。

    “褚先生,您看……”

    她刚启唇,一声暴喝撕裂空气。

    “哪个扑街敢动我山鸡的人?!”

    数道身影踏着碎砖而来,杀气腾腾。

    褚天耀抬眼,笑意渐深。

    山鸡、包皮、大天二——旧识重逢,只缺陈浩南在侧。

    山鸡双目赤红,死死盯住ruby低垂的颈项与褚天耀近在咫尺的肩线。

    他刚随陈浩南血战巴比,未赴庆功宴,便直奔钵兰街 ** 。甫一照面,便知ruby是初绽之蕊,心头火起,软语相求已至第三轮。

    他刚离席去净手,回座时身边位置已被他人占据,胸中怒火顿时腾起。

    今日酒意稍浓,热血直冲顶门,他猛然朝褚天耀扬声喝问:“哪路来的野狗?敢在大富豪横着走?点齐七八位姑娘,腰杆子真够硬?”

    包皮斜倚沙发,嘴角扯出一抹浮浪笑意:“鸡哥,怕是底气不足,才拉这么多人撑场面吧?”

    大天二双臂环抱胸前,冷眼扫来:“啧,瞧这派头,八成是哪个山坳里钻出来的土财主,脑子还没开窍呢。”

    “快看,洪兴山鸡发难了!”

    邻桌有人低呼。

    “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你们俩占尽全场佳丽,当自己是港督不成?”

    另一人拍案而起。

    “都让你搂尽春色,我们坐这儿喝西北风?真要现场演给我们看?我呸!”

    见山鸡带头,满厅积怨者纷纷起身,唾骂如潮。

    寒光乍闪——骆天虹霍然立起,眸如刃,直刺山鸡几人面门。

    褚天耀素来厌憎粗言秽语,这几人已是自寻死路。

    “抢?此言差矣。”

    他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然,“欢场取乐,各凭本事。

    你寻不到趣味,何须迁怒旁人?”

    略一停顿,他唇角微扬:“男子皆有慕艳之心,我亦不能免俗。

    唯独区别在于——囊中羞涩者,只敢在梦里驰骋;而我,自有银钱为欲念铺路。”

    山鸡瞠目结舌:“啥意思?”

    Ruby与红姐相视一眼,掩口轻笑。

    包皮凑近耳畔:“鸡哥,人家说你穷得只剩眼红了……”

    “我呸!”

    山鸡面皮涨紫,手指直戳褚天耀鼻尖,“ ** ,报上名号!”

    “名号?”

    褚天耀歪头思忖片刻,慢悠悠道:“赤柱。”

    “赤柱?”

    山鸡眉峰一蹙,目光上下逡巡。

    酒虽上头,神志未昏。

    此人端坐如松,气定神闲,绝非寻常草包。

    赤柱那片地界,真有能叫得响的帮派吗?

    山鸡心头一松——偌大港岛,竟无一个成气候的势力盘踞赤柱。

    要么是刚扒出牢门、耳目闭塞的愣头青,要么就是赤柱窝着几十号人的小圈子。

    他嘴角一扯,冷光迸射:“管你从哪冒出来的?认得我是谁不?”

    “洪兴山鸡!铜锣湾陈浩南是我大哥!这地方,洪兴罩着!”

    褚天耀眉峰微蹙,目光掠过这群聒噪古惑仔,只觉厌烦如尘沾衣。

    狮子纵容鬣狗吠叫,不过是闲暇时施舍几分假意温存。

    可一旦嘶鸣刺耳,扰了清静,利爪便即刻按住脖颈,撕开皮肉,嚼碎喉骨。

    山鸡此刻的嘴脸,已惹得褚天耀指尖微抬,正欲朝骆天虹示意。

    红姐却疾步抢出,手帕轻掩唇角:“山鸡哥,火气别这么大嘛~玩得开心才要紧呀。”

    “真掀了台子,今晚生意黄了,崔姐那儿,我怎么交待?”

    山鸡面色骤沉,瞳孔缩紧——崔姐二字,如针扎进耳膜。

    那位钵兰街话事人,洪兴唯一坐稳堂主之位的女子,十三妹!

    江湖向来是刀锋舔血的男场,她偏凭一双眼、一张嘴、一副玲珑心,在乱局中立住名号。

    蒋先生器重她,并非因手下人多势众,更非搏杀功夫压过太子。

    而是钵兰街乃港岛最喧闹的销金窟,酒客千面,醉话万端。

    男人酒酣耳热,吐露秘辛,转身便忘。

    而那些字字句句,早被厅中巧笑倩兮的公主们悄悄收进心底,再一字不漏,送入十三妹案前。

    整个洪兴,再无人比她更快听见风声、嗅到 ** 味。

    情报堂主之位,岂是虚衔?蒋天生倚为臂膀,自有其不可替代的分量。

    山鸡算哪根葱?

    洪兴底层小喽啰罢了!

    他上面那位b哥,勉强够资格与十三妹平起平坐。

    按道上规矩,连替十三妹系鞋带都不配!

    红姐话音未落,山鸡便垂头缩颈,气势全无。

    许久,他重重吐气,强撑着开口:“红姐,今儿给您面子——让他放手ruby,这事揭过,如何?”

    红姐侧身望向褚天耀,唇边刚浮起劝解之意,那人却抬手轻挥,语气笃定:“不放。

    她今晚起,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