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三叔啐了一口,“你被和联胜追得抱头鼠窜,倒要我们替你心焦?”

    “倪家根基在此,与和联胜虽有摩擦,却无血仇。

    何来急迫?”

    倪永孝眸光锐利:“阿耀,且把话摊开讲清——我倒要听听,我倪家何处危如累卵?”

    褚天耀声线渐沉:“无仇?未必。

    兄弟尚可因利反目,何况江湖?”

    “新任话事人乐少欲借屠戮立威,和联胜已成其砧板鱼肉。

    各埠暗桩悉数通气,兵锋即日直插尖沙咀腹地。”

    此刻,倪家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敢轻言安稳。

    褚天耀斜倚沙发,指尖轻叩茶盏,笑意漫不经心。

    倪坤猛然抬首,眼底暖意尽消,寒意如霜刃出鞘。

    那副慈和长者面具彻底碎裂,只余森然冷光。

    倪永孝脊背一僵,喉结滚动,面色骤白。

    若消息属实,尖沙咀必将血浪翻涌,地火奔腾。

    倪家退无可退——盘踞之地,岂容他人染指?

    “这风声,从何而来?”

    倪坤嗓音干涩似砂砾碾过青砖。

    褚天耀搁下茶盏,笑纹微漾:“真伪之辨,不如拨一通电话。”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和联胜近来调防的痕迹,坤叔自可验看。”

    倪坤颔首未语,侧眸低喝:“去问。”

    三叔抱拳疾步而去,袖角掠过门框时仍频频回望。

    须臾折返,俯身耳语数句。

    倪坤指节泛白,眉峰拧成刀锋。

    倪永孝嘴唇翕动,未及开口,已被父亲抬手截断。

    老人转向褚天耀,笑容温厚如旧:“阿耀这份情,倪家记下了。”

    话锋却如游鱼滑走,绝口不提联手二字。

    他仍认定此人根基浅薄,难堪大任。

    褚天耀垂眸吹开浮叶,声音清越:“若洪兴亦入局呢?”

    倪坤瞳孔骤缩,茶烟袅袅中,他第一次真正凝视这个青年。

    良久,他缓缓道:“蒋先生肯应允……倒真叫人意外。”

    “坤叔谬赞了。”

    褚天耀唇角微扬,指尖轻叩桌面,“实属无奈之举——命悬一线,哪还顾得上体面二字?”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将与蒋天生密议的全盘部署娓娓道来。

    倪坤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下颌绷紧,连连颔首。

    许久,这位盘踞一方的掌权者忽而扬手击膝,声如裂帛:“成!阿耀,就依你所言!”

    话锋陡转,眉宇间戾气翻涌,“乐少想拿我倪家祭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副牙口,咬不咬得动这块硬骨头!”

    “坤叔放心,此番自和联胜撕下的血肉,咱们五五分账。

    跟您联手,绝无半分亏欠。”

    褚天耀耳中听着,心底却泛起一丝冰凉讥诮。

    弱者抱团取暖天经地义,强者俯身分羹却从不谈均等。

    在和联胜眼中,倪家不过待宰羔羊;而在倪家眼里,他褚天耀何尝不是一柄借来的刀?

    那些许诺,他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只当是浮于水面的油花。

    面上却绽开灼灼笑意,拱手作揖:“多谢坤叔厚爱!”

    “客气什么?自家兄弟罢了。”

    倪坤摆摆手,指节敲着太师椅扶手,“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让位给你们这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

    “那晚辈先行告退。”

    褚天耀起身抱拳,袍角掠过青砖地面。

    倪坤朝侧旁颔首,三叔即刻趋步上前引路。

    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吐出一道灰白长龙,眯眼低语:“褚天耀……呵,真教人刮目相看。

    阿孝,你怎么揣度?”

    “确是罕见的麒麟儿!”

    倪永孝目光灼灼,“双花红棍出身,拳脚功夫自不必提;办杂志、操盘局,显见心思缜密;今日登门,每步皆踩在我们命门之上——拉拢洪兴蒋天生,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港岛同龄人里,我向来目无余子,偏他,倒叫人脊背发烫。”

    “假以时日,风云台上的主座,必有他一席。”

    “父亲,这般人物若无龃龉,不如倾心相交,化敌为友。”

    倪坤捻灭烟头,笑意渐深:“阿孝,你这话不错,为父甚慰。”

    顿了顿,目光如刃,“可你终究只看见浮冰一角——至少有两处暗流,你尚未察觉。”

    “请父亲明示!”

    倪永孝垂首肃立。

    他周身不见半分青涩浮躁,倒似浸透岁月的老松,沉静得令人心惊。

    倪坤眸光微敛,指尖轻叩桌面,喉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喟叹。

    “阿孝,听真些——成局者,首重心湖不波,城府如渊。

    纵使九天雷霆劈面,亦须稳坐 ** 。”

    少年垂首应声,肩线绷得笔直:“谨遵父亲教诲。”

    “再者,气魄二字,最见真章。”

    倪坤忽然倾身,袖口滑落半寸,“寻常人撞上和联胜这等庞然巨物,早该缩颈遁形,保命为先。”

    褚天耀却偏在绝境中踏出一线生路,血未冷,骨未折,竟真撕开黑云裂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非侥幸,是人在断崖边腾身跃起的刹那——那便是奇迹。”

    倪永孝指尖骤然攥紧裤缝,脊椎窜过一阵刺麻寒意,喉结上下滚动。

    二十出头?这副筋骨里,怎藏得下这般山岳般的定力?

    “世人难全——勇者易疏漏,智者常踟蹰。

    刚柔并济者,万中无一。”

    倪坤目光如炬,灼灼投向长子,“褚天耀偏将这两股劲拧成一股绳,岂止难得?分明是乱世将星!”

    他忽而抬手,掌心朝下缓缓压落:“阿孝,运筹你已熟稔,我忧的,是你缺他那份焚舟破釜的狠劲,少他敢摘星辰的胆气。”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念头,得刻进骨头里。”

    “倪家基业、手足亲族,终有一日全托于你。

    我尚能撑持数载,此后是龙腾九霄,抑或泥鳅匍匐,全在你一念之间。”

    倪永孝颔首,下颌线条陡然凌厉,声如金石坠地:“儿,不敢忘。”

    晨光初染荃湾街巷,虾饺摊蒸笼白雾袅袅升腾。

    远近食客排成长龙,只为争抢那一口弹牙鲜香。

    褚天耀踏着微光而来,摊主认出他,笑着掀开竹帘,热腾腾的瓷盘已稳稳搁上木桌。

    他执筷夹起一枚晶莹虾饺,咬破薄皮,鲜汁汩汩涌出。

    一道甜润嗓音倏然掠过耳际:“耀哥,您竟在这儿?”

    褚天耀指尖微滞,慢慢抬眸,撞进一双澄澈眼波里。

    少女面颊泛着柔光,唇角扬起抑制不住的雀跃。

    乌发垂肩,眉目如画,笑时似有清风拂过湖面。

    尘封片段骤然翻涌,他眨眼敛神,笑意温煦:“真巧,小犹太!”

    眼前人正是‘大时代’里那个玲珑剔透的少女,与他自幼同巷而居,竹马之谊早刻进年少晨昏。

    旧忆浮现——原身踏入和联胜那日,亲族便斩断往来。

    血脉难割,他仍每月汇款回家,却总被原封退回。

    后来所有托付,都交予她手。

    铁窗隔断音讯后,彼此再未相见。

    她眼睫轻颤,水光潋滟:“耀哥,我挨个寻访你从前的朋友,听说判了刑……正盘算凑些钱去探监呢!您几时放出来的?”

    “今晨刚踏出大门。”

    他语调轻松,转而问道,“你怎会来此?”

    “奶奶寿辰,赶早搭巴士买虾饺。”

    她踮脚望向橱窗,鼻尖微皱,“排了许久队,差点误了时辰。”

    她悄悄觑他神色,声音轻软:“丽姨他们……总装作若无其事,可夜里常问我,你在外头可还安好,有没有磕着碰着。”

    “过阵子就回去。”

    他话音未落,已问出口:“上回托你的钱,可还宽裕?”

    “宽裕极了!”

    她忙不迭点头,从帆布包掏出册子,纸页翻飞,“八千港币,给丽姨添两件新衣、阿珍配双软底鞋,共一百元;明叔收音机修缮,二十元……”

    账页密密麻麻,连青菜单价都标得清清楚楚。

    “不必念了。”

    他轻轻按住她翻页的手,“信你,往后不必记。”

    褚天耀眉心微蹙,指尖轻叩桌面:“这些钱放你那儿,替我照看家里人,你辛劳的份儿自然算在里头——瞧你裙子都磨出毛边了,快去买件新的。”

    他探手入怀,抽出一叠纸币推至小犹太面前,对方瞳孔骤然放大。

    “呀!”

    她低呼着用掌心死死压住钞票,脖颈绷紧,飞快扫视四周,待确认无人注目才松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耀哥……真用不了这许多,您可千万收好,如今世道不宁。”

    他莞尔,指节温柔揉过她发顶:“精打细算成这样?放心,我兜里厚实得很。

    回去别挤巴士,叫辆车。”

    “不……不成!”

    她耳尖染霞,连玉琢般的耳垂都烧得透亮,“这是您拿命换来的,得捂热了攒着,往后开销大着呢。”

    “哟,还没过门就盘起账本了?”

    他笑意更深。

    “哎呀!”

    她慌忙垂首,十指绞紧,汗珠沁在手心,“耀哥您胡说……我不听了!”

    “哈哈哈!”

    他朗声而笑。

    她急得眼尾泛红,素手欲推又怯,反被他顺势攥住手腕。

    温热的掌纹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她霎时僵住,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幼猫。

    “应下——回去打车,便松手。”

    他声音含笑。

    “嗯……好。”

    她螓首低垂,气息轻如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