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默然垂眸,多年拼杀、屡建奇功,尚无此殊荣,足见蒋天生求贤若渴,诚意沛然。

    褚天耀唇角微扬,拱手婉拒:“承蒙厚爱,只是和联胜待 ** 久,心已倦怠。

    往后余生,愿独行江湖。”

    蒋天生朗声而笑:“心寒之处,我洪兴必予暖意!今日诸君皆为见证!”

    见褚天耀神色坚毅,他长叹一声,目光澄澈:“既如此,洪兴门户永为你敞,何时回心转意,随时登门便是!”

    褚天耀拱手致意,指尖轻触蒋天生掌心,旋即转身离去,衣角在风中划出利落弧线。

    大佬B凝望那道渐远身影,喉结微动:“蒋先生真容他这般离开?此人智谋与拳脚皆属上乘,若不能收为己用,终成洪兴心腹之患。”

    靓坤冷哼一声,指节叩响桌面:“蠢货!翻脸也得等榨 ** 最后一点用处——合作未竟,岂能自毁根基?蒋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蒋天生垂眸浅笑,眉宇间波澜不惊,仿佛一池深水映不出半点云影。

    陈耀指尖捻起茶盖,慢条斯理刮去浮沫,目光扫过众人面庞:“小舟误入鲸群搏杀之域,纵得几片鳞屑裹腹,怕也难逃倾覆之劫。”

    踏出洪兴陀地界,褚天耀勒缰调马,直驱倪家祖宅。

    所谓已与倪家谈妥云云,不过虚言障目。

    蒋天生未加诘问,并非轻信,而是笃定对方必应——和联胜虎踞尖沙咀多年,倪家虽为一方雄主,实则不过二流帮派,面对巨兽压境,怎会拒接外援?

    无人知晓,乐少执掌和联胜后,整座社团已如绷紧弓弦,箭锋直指尖沙咀。

    唯褚天耀心知肚明,龙城旧事如刻于骨。

    故而此行,他步履沉稳,胸中已有八分胜算。

    倪家厅堂内,茶烟袅袅散尽,仆役奉盏即退,只余空杯置于檀木几上。

    骆天虹指尖掐进掌心,咬牙低语:“耀哥,这帮老东西端着架子装死,咱们真要枯坐到天黑?”

    褚天耀拂去袖口微尘,端起凉透的茶盏:“天虹,静气方见真章。

    人家是山中虎,咱们是溪里鱼——鱼跃不上山,却可等潮涨。”

    倪坤端坐于雕花太师椅中,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投向对面静立的倪永孝:“阿孝,你揣测褚天耀此番登门,究竟意欲何为?”

    倪永孝眉峰微蹙,垂眸沉吟片刻,才抬眼道:“依孩儿所见,不外乎两条路——要么弃旧主投我倪家,求一席安身之所;要么兜售和联胜秘辛,换笔盘缠远走高飞。”

    “嗯。”

    倪坤颔首,唇角浮起一丝嘉许,“你这番推断,确有章法。”

    他膝下子息繁多,私生子亦不在少数,唯独眼前这个次子最得他青眼——沉得住气,看得清局,心思缜密如织,实为承继家业的上佳人选。

    只是火候尚欠,思虑常陷于表层。

    他稍顿,声音低沉下来:“若在昨夜之前,我也与你所想无异。

    可方才收到密报:褚天耀非但拳脚凌厉,更擅运筹帷幄——在荃湾办起一家杂志社,联手洪兴十三妹,单日入账逾数十万。”

    “这样的人物,真会如丧家犬般匍匐乞怜?抑或只认铜臭、昏聩短视?”

    倪永孝猛然吸气,喉结微动,神色一凛:“父亲教训得是……是孩儿妄断了,未查实便妄下定论,今后必谨记。”

    倪坤缓和了神色:“你办事,我向来安心。

    只是年岁尚轻,阅世未深。

    往后多向三叔他们讨教,切莫闭门自忖。”

    “是!”

    倪永孝挺直脊背,应声铿锵。

    “可我仍难断其真实来意……莫非,真欲携我倪家共击和联胜?”

    “这……”

    倪永孝失笑摇头,“父亲,他纵能营生敛财,又岂敌得过和联胜根深叶茂?纵使聚得些许人手,也不过三五散兵,蚍蜉撼树罢了——况且此人既精于商道,岂会行此愚举?”

    倪坤凝神半晌,忽而展颜:“罢了,谜底何须苦猜?请‘靓仔耀’进来一见,自见分晓。

    这位江湖新锐,怕已等得心焦。”

    褚天耀随仆役穿廊过院,步履沉稳,踏入倪府会客堂。

    褚天耀跨过门槛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紧。

    主座之上,倪坤端坐如山。

    银发如霜,面若童颜,一举一动皆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身侧坐着一位金丝镜片后目光沉静的中年男子——倪永孝,气度从容,眉宇间凝着刀锋般的冷峻与智光。

    倪永孝身后立着个吞云吐雾的精干汉子,指节粗粝,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倪坤背后那人则面若寒铁,眸光如刃,静默中杀意暗涌。

    褚天耀唇角微扬,笑意里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意。

    这些人他再熟不过——罗继、三叔,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两道铁闸。

    黑道规矩向来如此:龙头出行,必有绝顶高手贴身拱卫。

    新记王宝倚仗妖刀阿积劈开血路;忠信义连浩龙寸步不离烂命亨左右。

    倪家父子身后这两人,正是他们最锋利的鞘中之刃。落座之后,倪坤并未直问来意,只轻笑一声,声线如冰水滑过青石:“阿耀,近来你名字在码头、茶楼、赌档,处处都在响。”

    “和联胜与我倪家隔街相望,彼此底细,早已刻进骨子里。”

    “你七九年闯湾仔,八三年东星围杀三百人,刀口舔血不退半步;八五年火并号码帮,今年长街喋血夺荃湾——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换的地盘。”

    “少年英雄,四个字,你担得起。”

    话锋忽转,他缓缓摇头:“可惜啊……乐少他们竟把你逐出堂口,令箭一掷,如弃敝履。”

    褚天耀垂眸,指腹摩挲茶盏边缘,心底泛起一丝讥诮。

    蒋天生那般温言软语、绵里藏针;眼前这位却似寒潭投石,笑里藏钩,专挑人心最脆处轻轻一叩。

    寻常人早被这几句话勾得怒火翻腾,失了方寸。

    可褚天耀偏是见过风浪的,一眼便识破这不动声色的挑拨术。

    他面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坤叔抬举了。

    您当年孤身闯入尖沙咀,横扫群雄,硬生生打出一片铁桶江山——那才是真章。

    我这点动静,不过茶盏微澜,何足道哉?”

    倪坤眉峰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心下暗忖:这后生竟能稳如深潭,倒真有些门道。

    他袍袖轻挥,朝身旁青年示意:“这是犬子永孝,如今协理家中诸事。

    往后你们多走动。”

    “久仰。”

    倪永孝含笑起身,指尖温润有力地递出。

    “褚天耀。”

    对方掌心迎上,指节分明。

    褚天耀目光扫过那张沉静面庞,心头悄然浮起一句评断:倪家储君,果非浪得虚名。

    “先动箸吧!阿耀想必也未用膳,莫拘礼。”

    倪坤笑意融融。

    “恭敬不如从命。”

    褚天耀随意摊开手掌,又自然垂落。

    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仿佛旧友重聚,熟稔得毫无罅隙。

    骆天虹攥紧茶杯,罗继频频蹙眉,三叔捻须的手停在半空——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古怪至极。

    骆天虹喉头滚动,几乎脱口而出:莫非大佬早与倪家通了气?

    饭毕移步厅堂,紫砂壶嘴腾起袅袅热气。

    倪坤慢斟一盏,笑意渐敛:“阿耀啊,今日登门,总不会专程来陪老朽喝这杯凉茶吧?有话,坤叔愿听真言。”

    “爽快!”

    褚天耀脊背微挺,“和联胜悬我于刀锋之上,此事坤叔必然知情。

    依您之见,我当如何破局?”

    倪坤眸光骤然收紧,旋即化作慈和:“确有耳闻。

    年轻人血性可嘉,莽撞亦在情理之中。”

    他略顿,声调转沉:“账房已备薄资若干,权作盘缠。

    趁海风未紧,速离港岛为妙。”

    褚天耀忽而朗笑出声,笑声震得窗棂微颤:“坤叔厚爱,褚某心领。

    银钱不必,我尚不曾沦落到跪求活路的地步。”

    他指尖叩击案沿,字字如钉:“君子 ** 十年不晚?恕我不解此道。

    仇若在喉,今夜必吐。

    和联胜纵是九天巨擘,我褚天耀偏要试其獠牙——倪家,敢不敢陪我掀一回惊涛?”

    满厅骤然死寂,连茶盏轻颤都清晰可闻。

    倪永孝指尖抵住镜框,瞳孔骤缩,目光如刃刮过褚天耀面门。

    谁料一语成谶——这狂徒竟真携盟约而来,剑锋直指和联胜。

    他莫非失了心智?抑或把倪家上下尽数视作稚子?

    仅靠几句虚浮豪言,便妄图撼动盘踞尖沙咀数十年的巨擘,实如蚍蜉撼树。

    向来沉稳如渊的倪坤,喉结微动,唇角不自觉抽搐,仿佛听见天方夜谭。

    他甚至疑心双耳失聪,或是岁月蚀骨,竟听岔了这荒诞之言。

    倪家在尖沙咀苦守多年,早已被和联胜压得喘息艰难, ** 二字,早成奢望。

    纵有千般算计、万种权谋,在绝对碾压之势前,不过纸糊刀兵。

    立于倪坤身后的三叔忽而冷笑,肩头耸动:“毛头小子,满口胡柴?”

    “坤哥赏你盘缠,已是抬举。

    蹬鼻子上脸,还想吞并和联胜?凭你这张嘴?”

    倪永孝推镜凝眉:“阿耀,我父子确然赏识你。

    但为这点情分与和联胜撕破脸——恕难从命。”

    “错。”

    褚天耀笑意未减,食指轻叩案面,“此刻该坐立不安的,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