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血气翻涌,褚天耀单枪匹马踏出的杀意,比丁孝蟹预想的更骇人。

    丁孝蟹兄弟几人僵在原地,眼珠几乎要挣脱眼眶,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百余名忠青社精锐,顷刻间倒下二十来个,衣襟浸透暗红。

    这仗还怎么打?

    骆天虹一人便如此凶悍,烂命华四人尚在旁静立未动。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丁孝蟹指尖发麻,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忽见骆天虹剑势一滞,喘息如破风箱,手臂微颤,刃光明显迟钝。

    现实终究不是戏台,血肉之躯哪经得起连番搏杀。

    他胸前那道褚天耀留下的旧创,正随着每一次挥剑隐隐渗血。

    丁孝蟹猛地攥紧拳头,嘶声吼道:“就是现在!他撑不住了!上!剁碎他!”

    忠青社众人互望一眼,目光扫过骆天虹湿透的后背与急促起伏的肩胛,牙关一咬再度扑上。

    “天虹哥,我烂命华替你挡这波!”

    “滚开!这地方轮不到你抢!”

    “都闪边去!老子手早痒得冒火,今儿非得让耀哥瞧瞧真本事!”

    骆天虹脊梁笔直如铁铸长槊,周身杀气凝而不散,袍角猎猎翻飞。

    “闭嘴。

    这场还没尽兴,轮不到你们插手。”

    烂命华喉头一哽,侧首望向褚天耀沉静如水的侧脸。

    “耀哥……天虹哥伤还没好,刀剑不长眼啊。”

    若真出了岔子,反倒得不偿失。

    褚天耀眸帘低垂,嗓音沉静:“再候片刻。”

    何谓真功?

    莫非背几套花架子、街头卖艺、沙袋前挥汗如雨,便算登堂入室?

    荒谬至极!

    唯有命悬一线,在生死交界处腾挪辗转,才可淬炼出真正筋骨血魄。

    否则,岂有脱胎换骨之机?

    此刻撤下骆天虹,未免太早。

    光阴无声流淌。

    忠青社又倒下十余人。

    骆天虹身形晃动,气息粗重,已至强弩之末。

    褚天耀这才抬眼,声如铁石:“烂命华,你上。”

    “遵命,耀哥!”

    他喉头一滚,应得干脆利落。

    俯身拾刀,粗粝手掌扯开衣襟,虬结肌理在灯光下泛着油亮光泽。

    布衫随手拧紧,一圈圈缠上腕骨,勒进皮肉里。

    迈步而出,越走越疾,额角青筋暴起,嘴角咧至耳根。

    最后几步,竟腾跃而起,势如疯虎扑入战阵。

    五分钟后,他拖着腿退回来。

    衣衫尽染赤色,不知是敌是己。

    虽悍勇无匹,却难及骆天虹凌厉,仅撂倒十数人。

    褚天耀神色不动,挥手示意。

    另一名随从应声而出——赤柱旧部,随他多年的老卒。

    自始至终,褚天耀端坐椅中,未曾离座半寸。

    可百余忠青社精锐,竟只剩三十余人勉强列阵。

    纵有丁孝蟹厉声呵斥,无人敢溃逃。

    然人人面如死灰,心胆俱裂,阵形早已溃散无形。

    逼仄楼道内,血浆漫地。

    红得刺目,似泼了整桶朱砂。

    尸横枕藉,忠青社子弟层层叠叠瘫伏于血泊之中。

    惨嚎此起彼伏,钻入耳膜,直抵脊髓深处,令人汗毛倒竖。

    丁旺蟹与丁利蟹双腿打颤,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

    丁孝蟹脸色铁青,瞳孔紧缩,惊惧之色几乎撕裂面容。

    丁益蟹猛然捶向沙发扶手,指节泛白,眼眶赤红如裂,喉间滚出嘶吼:“混账东西!这口恶气,我咽不下!”

    他攥紧拳头砸在胸口,声音发颤:“老四讲得清楚,这辈子再做不了顶天立地的男儿——啊!!!”

    “耀哥……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转身盯住大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老大,你点头,还是摇头?”

    “二哥息怒!”

    丁旺蟹伸手欲拦。

    “急什么?疼的又不是你!”

    丁益蟹甩开手臂,脖颈青筋暴起,死死咬住丁孝蟹双眼。

    丁孝蟹垂眸片刻,终是抬眼,语调沉缓:“自家兄弟,何须问支不支持?”

    “但耀哥如今手握重权,硬拼只会自损根基。”

    他踱前半步,指尖轻叩桌面,“得谋定而后动。”

    “君子 ** ,十年未晚。”

    丁利蟹急忙接话。

    “对!先稳住阵脚,再图后计!”

    两人齐声应和。

    丁益蟹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稍敛,却仍目露阴鸷,似毒蛇盘踞待噬。

    墙外树影晃动,月光斜切过青砖地面。

    唐装男子缓步踏出暗处,布鞋无声,双刀垂于身侧,刃锋随步伐微微震颤,寒光如蛇信吞吐。

    他驻足院墙下,仰首望向窗内灯火,唇角一牵,冷意漫开。

    下一瞬,他眉宇骤然凝霜,身形疾退数步,足底猛然蹬地。

    似一道黑影掠过墙沿,脚尖在砖石上轻点三下,腾身翻越。

    细微的闷响悄然逸散。

    铁门百步之外,一头巨犬忽而竖耳,瞳孔收缩,森然盯向来处。

    喉间滚出低吼,獠牙森白外露,正欲狂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声未及扬,便如断线木偶般轰然瘫倒,四肢痉挛不止。

    暗处,加钱哥面沉如铁,寒光一闪。

    他单手拎起染血长刀,在衣襟上徐徐拭净。

    血珠悬而未落,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这般利落,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在投奔褚天耀之前,他便是专司断人生路的行家里手。

    如今不过重拾旧业罢了。

    他侧首环顾,目光扫过廊柱与花坛,旋即朝主宅大门稳步而去。

    竟要堂堂正正推门而入!

    神色坦荡,仿佛踏进自家院门,毫无半分僭越之态。

    此时,别墅一层厅内,仅余三四名忠青社喽啰。

    眼皮沉重,哈欠连连,手中扑克牌散漫甩落。

    丁孝蟹素来多疑,混迹江湖数十载,仇家遍布港九。

    平日出行,前后簇拥;居所四周,岗哨密布。

    可今日一役惨烈,人手折损过半。

    负伤者躺满病房,能调来的弟兄寥寥无几。

    旁人他信不过,场子又不可空置。

    故而守卫稀疏,已是竭尽所能。

    况且,多年无人敢犯北角禁地。

    自他执掌此域,风浪尽息,夜夜安枕。

    纵使今朝与褚天耀结下死仇,

    他亦俯首吞声,忍辱认栽。

    褚天耀竟还不肯收手,非要赶尽杀绝?

    这气焰未免太盛,近乎癫狂了……

    丁孝蟹压根没料到此事,更不曾放在心上。

    此刻那栋宅邸,守备形同虚设。

    加钱哥迈步而入,如入无人之境。

    他目光一掠,厅中格局尽收眼底,眉峰悄然蹙起。

    几人不足为惧,三两下便能放倒。

    可要令其无声无息倒下,难如登月。

    稍有差池,惊动丁孝蟹等人,后果不堪设想。

    若再有人漏网,他如何向褚天耀交代?

    思虑电转,决断已定。

    他身形一晃,隐入承重柱后的幽暗里,静如蛰伏毒蟒。

    猎者之道,首重沉忍。

    光阴缓缓流淌。

    不多时,忠青社几名喽啰眼皮发沉,头颅一歪,瘫在桌边酣然入梦。

    加钱哥缓步而出,足尖点地无声,停在长发青年身侧。

    “嗯?”

    那人迷蒙睁眼,颈间寒意刺骨。

    视线刚聚,一张狞笑面孔赫然撞入瞳仁。

    他浑身僵冷,脊背窜起一股森然寒流。

    嘴被巨掌死死封住,喉管骤凉——刀锋已断气脉。

    身体徒然抽搐数下,头颅歪斜,气息尽绝。

    加钱哥仍按着不松,直至躯体彻底僵冷,才缓缓撤手。

    随后依样而行,逐一料理其余众人。

    血珠沿刀脊滴落,他提刃拾级而上,直赴二楼。

    衣襟、面颊、脖颈,皆被赤痕浸透。

    夜色浓重,寻常人若撞见这般景象,怕是当场魂飞魄散。

    此刻整栋宅邸死寂无声,唯余二楼书房内丁家兄弟低语回荡。

    这血腥一幕,注定湮没于无人知晓的暗处。

    丁益蟹眉宇紧锁,指节在沙发扶手上叩出闷响。

    他忽地腾身而起,掌心狠狠砸向软垫:“左也不成,右也不行——憋得我膀胱发胀!”

    裤裆一凉,他猛然僵住,额角青筋暴起。

    往后怕是要蹲着解手了……

    怒意翻涌,他粗喘一口,甩袖低吼:“你们接着议,我去透口气!”

    话音未落,双腿夹紧,步子歪斜地挪向门口。

    门扇轰然合拢,震得廊灯轻颤。

    他背抵冰凉墙面,喉结滚动,嘶声咆哮:“耀哥,你等着!今日不取你性命,我丁益蟹誓不为人!”

    耳畔骤然掠过一道慵懒笑意:“谁……要取谁的命?”

    脊背寒毛倒竖,他浑身一抖,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猛一旋身,脖颈已被铁箍般的手扼住,喉骨咯咯作响,连呜咽都卡在气管里。

    加钱哥臂肌虬结如铸,唇贴其耳,声似毒蛇吐信:“活着既无趣,便送你一程——也算积德。”

    见对方瞳孔震颤,他稍顿,慢悠悠补道:“耀哥差我来的。

    阿武,记住了。”

    “黄泉路上,好歹能吹一句:我死于阿武之手。”

    话音落地,另一只手已扣住颅骨,五指发力一拧。

    咔嚓——

    颈项骤然反转,面庞朝向后方,眼珠暴突,唇角汩汩渗出暗红。

    加钱哥神色未动,动作熟稔如操刀老匠。

    他俯身托起尸身,稳稳倚进墙角阴影里,再理平袖口褶皱,抚顺额前碎发,方才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