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她的羞怯全被温柔化去。

    “我用的是六孔玉箫。”

    她缓缓抽出腰间之物,声音渐缓,“吹奏要诀,气、指、唇、舌,缺一不可。”

    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耐心细解。

    待见他频频点头,才徐徐展开训练之法。

    “听懂了么?”

    她终是问道。

    他郑重颔首。

    “不如试一试。”

    她取出一根新箫,递于掌心。

    “若有差池,我即刻指出。”

    “承蒙厚赐。”

    片刻后,箫声初起,颤音微滞。

    “手指再抬寸许。”

    她伸手轻点其腕。

    “如今可对?”

    雪女指尖轻点,寒气凝成霜纹,笛音随之响起。

    那声音断续杂乱,如风穿枯枝,毫无章法可言。

    她静立一旁,未出声打断,待曲终才缓缓开口。

    “节奏尚可,气息却偏浮,若能放柔吐纳,音色当更清越。”

    “此非你之过。

    琴弦拨动靠指力,箫音流转全凭呼吸。

    需经年累月锤炼,方能收放自如。”

    苏玄垂目倾听,眉眼微敛,似有悟意。

    她言辞流畅,目光落在他渐趋沉稳的呼吸上,

    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唇角悄然扬起。

    连时辰流转都浑然不觉。

    “是这样?”

    虽偶有错音,但终将整曲完整奏完,勉强入耳。

    “较前次已大不同。”

    “进境惊人。”

    她笑意盈盈,眼底竟比他还欢喜。

    “全赖雪女老师指点。”

    老师?

    她瞳孔微缩,脸颊瞬间滚烫,仿佛有热雾蒸腾。

    他竟直呼自己为师?

    这岂非逾矩?

    心尖一颤,语调不自觉发紧。

    “不可……我……”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

    “昔者圣人亦以童子为师,今雪女授我箫音,何惧称师?”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我后日将传你丝竹之道,

    彼此互为师长,平日以友相称,如何?”

    苏玄老师?

    她怔然片刻,眸光闪烁,最终轻轻颔首。

    “今日聆君一曲白雪,又得悉心点拨,获益良多。”

    “思来想去,唯有回赠一曲,方显诚意。”

    他起身踱步至琴案,指尖拂过瑶琴。

    铮——

    轻试几弦,已知其音色清冷幽深。

    雪女凝神屏息,眼中满是期待。

    他究竟要奏出怎样的乐章?

    “此曲,名《梅花三弄》。”

    “敬献雪女姑娘。”

    铮——

    琴声如丝,缠绕耳畔,似清泉淌过石隙,又若月下孤影掠过山林,音律婉转,恍然置身于雪夜幽境。

    刹那间,雪女身形凝滞,眸光失焦。

    眼前骤然浮现出一片银白天地,万籁俱寂,唯有寒梅傲立风雪之中。

    白雪铺陈,万物沉眠,唯有一枝红蕊破寒而绽,铁干虬枝,不惧严霜。

    朔风呼啸,雪粒如刃,她踏雪前行,足印浅浅,步履却愈发坚定。

    那背影,恰似荒原独放的寒梅,孤绝而凛然。

    此时此刻,她眼中只剩那一树梅花,清冷出尘,遗世 ** 。

    百花皆掩,独此一枝,先于春意,破雪而生。

    纵使天地冰封,亦难折其志,不屈之骨,早已刻入魂魄。

    她凝望良久,心湖泛起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悄然之间,花香浮动,暗沁鼻尖,仿佛无声低语。

    梅花一弄,风起无声;

    梅花二弄,雪舞如絮;

    梅花三弄,光影流转。

    曲终人静,余韵未歇,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弦外。

    雪女仍坐原地,神思未归。

    “这曲子……太美了。”

    她轻启朱唇,声音如风拂冰面,颤着微不可察的波澜。

    在她心中,即便古琴绝响,亦不及此般意境深邃。

    待回神,目光落向苏玄,见他嘴角含笑,目光温润如初春溪水。

    那一刻,心口蓦然一热,脉搏奔涌,几乎失控。

    “你喜欢便好。”

    他语气温和,眉眼舒展,宛如晨曦初照。

    她垂首避视,指尖无意识绞紧衣角。

    思绪翻涌,如乱麻缠心,千头万绪。

    这首曲子,是为她而奏?

    将她比作寒梅,是真心所寄?

    原来在他人眼中,自己竟是这般模样。

    心底泛起暖流,难以言喻。

    她忽然发觉,竟从未如此心安过。

    不过数日相逢,他已在心底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难道,他待她这般温柔,也怀有情意?

    从前只是心动,如今已知所向。

    不同于六国女子的拘谨,赵国女子自胡服骑射后,向来果敢,敢爱敢恨。

    她眸光如焰,直直落在苏玄脸上,炽热得仿佛能焚尽所有迟疑。

    心头翻涌,是否该将情意吐露?

    可这般急切,会不会令他生厌?

    明明平日举手投足皆是寻常,此刻却难作决断。

    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他心无旁骛,又该如何面对?

    思及此处,心口似被重锤击打,闷痛难抑。“雪女姑娘?”

    苏玄轻声唤道。

    思绪骤然被打断,她指尖微微发颤,喉间滚动,唇瓣轻抿。

    话已凝于舌尖,却始终未能出口。

    为何偏偏在此刻,竟如此束手无策?

    嘎吱——

    雅间木门猛地被撞开,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是你!”

    来人赫然是赵国左司马刘洵,太子赵迁的心腹爪牙。

    他目光骤缩,死死盯住屋内之人。

    途经此地时,琴音飘入耳畔,起初未在意,细听之下却惊觉其妙绝尘寰。

    当世谁不知赵国旷修之乐冠绝天下?若能寻得一名堪比旷修的乐师,奉于王宫,必是首功一件。

    他当即推门而入,却见居中之人竟是三日前羞辱自己的苏玄。

    更让他心火狂燃的是,对方正与雪女独处一室。

    这等 ** 韵事,竟落于此人之手?

    “你倒是藏得深,几日寻你不着,原来躲在这般清净之处!”

    刘洵冷笑,眼中满是戾气,“今日既遇,便要讨还那日之辱。”

    “且看今日,谁能护你周全!”

    苏玄轻轻摇头,神情似有无奈。

    雪女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愠色。

    “不过商贾之流,见了本将军,竟不跪拜?”

    他厉声质问,双目圆睁。

    “你此举分明是藐视军威!来人,把这厮拿下,押入天牢!”

    他猛然挥手,侍卫应声而动,毫不迟疑。

    “将军如此蛮横无理,颠倒黑白,雪女不敢苟同!”

    她挺身而出,立于苏玄之前,背影如屏障,神色坚毅。

    雪女姑娘当真要护住此人?刘洵眸光微敛,心头一沉。

    玲珑阁虽有靠山,可他并不畏惧。

    真正棘手的是太子赵迁对雪女青睐有加。

    若惹怒了她,只需在殿下耳边轻语几句,自己便难逃祸端。

    至于苏玄,不过蝼蚁之辈,任由摆布。

    纵使太子知晓此事,也只会拍手称快。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胆小如鼠,只敢藏身妇人之后?”

    他冷声讥讽,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笑意,“若是我,早该自尽谢罪。”

    苏玄侧身立于雪女身旁,微微颔首致意,旋即语气一变:“此等小事,自有我来处置。”

    “你可知我先前为何未理你?”

    他轻笑开口,目光似有深意。

    “还能如何?不过是心虚胆怯,被我气势所摄,动弹不得罢了。”

    他大笑出声,神态张扬至极。

    “回头看看。”

    苏玄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怜悯。

    “还想骗我?”

    他嗤之以鼻,“就算照你所说,又能怎样?”

    缓缓转身,目光触及身后之人,脸色骤然凝固,喉头一紧,连唾沫都咽不下去。

    “司马尚将军,怎会在此?”

    他强挤笑容,声音发颤。

    “蠢货!王城执法如此草率?”

    司马尚怒目圆睁,一掌劈下,直接将他击倒在地,嘴角溢血,一颗牙飞出唇外。

    力道之猛,令人胆寒。

    刘洵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勉强撑起身子。

    “苏玄先生,便是李牧将军,亦需礼遇,岂容你如此放肆?”

    司马尚双目如炬,厉声喝道,“还不速速赔罪!”

    他心中惊惧交加,暗骂不已。

    早说你是这等身份,谁敢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