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灵姬轻点螓首。

    “无论宣纸,抑或别物,欲成规模,必赖人力。”

    他目光环视百越流民,“我可授其职事,凭劳换食,以工养身。”

    此法两全,彼辈得温饱,苏玄获可用之工。

    焰灵姬眼波骤亮。

    有时真想掀开他头颅,窥探其中所藏何物。

    寻常难事,到他手中竟如拈花般轻松。

    她几乎认定,只要他有意,天下无不可成之事。

    “哥哥……姐姐……你们也想在这儿安身么?”

    稚童奔来,声音清脆,眸中盛满好奇。

    身形瘦小,面颊乌黑,发丝凌乱,额上犹沾灰烬。

    眼窝深陷,显是久乏滋养。

    与旁人麻木呆滞不同,这孩子眼神澄澈,仿佛对天地万物皆抱憧憬。

    焰灵姬怔然。

    苏玄俯身蹲下,嗓音温软,“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稚童睫毛轻颤,歪头凝视苏玄,眸光微转,似在咀嚼那句话的深意。

    许久未动,才恍然回神。

    “大哥哥……能分我些吃的吗?”

    声音细嫩,带着试探的恳切。

    两道清澈的目光齐齐落在苏玄脸上,满是渴盼。

    “自然可以。”

    苏玄笑意温润,袖中滑出几枚晶莹点心。

    小手捧起那精致甜食,指尖微微发抖,仿佛托着稀世珍宝。

    喉间滚了滚,却始终未曾入口。

    “为何不吃?”

    苏玄低声问。

    孩童仰首,眼神坚定:“要留给我娘亲和姐姐。”

    “父亲临终前让我护住她们,答应的事,我一定做到。”

    焰灵姬心头一震,旧日影子悄然浮现。

    再望向眼前幼童,眉目间已染上柔光。

    苏玄心中轻叹,贫苦人家的孩子,早早就懂得承担。

    他再取出几块糕点,轻轻放入孩子掌心,含笑点头:“既如此,尝一口也无妨。”

    稚童郑重道谢:“多谢大哥哥!”

    随后拾起一块,小口轻咬,双眸瞬间亮起。

    “这是我吃过最香的滋味。”

    眼底泛起星芒,脑海里已浮现出母亲与姐姐品尝时的模样。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笑意如 ** 初绽。

    “小夏!小夏!”

    远处传来唤声。

    “娘!我在这儿!”

    男孩转身奔去。

    一袭粗麻布衣的妇人立于巷口,面容枯槁,身后跟着个懵懂的小女童。

    “小夏!”

    女孩脆声喊道。

    “娘,姐姐,拿好了!”

    他疾步上前,将点心递出。

    妇人见状脸色骤变:“哪来的?不是说不准拿旁人之物?”

    小女孩瞪圆眼睛,紧盯那方精巧点心,喉结无声滑动。

    这般华美,定是极好的味道。

    腹中低鸣隐隐作响,她不自觉抿了抿唇。

    “是大哥哥给我的,没乱拿。”

    男孩低头,耳根微红,透着委屈。

    大哥哥?

    女子目光倏然凝住,身后两道身影悄然浮现,锦袍加身,男子风度卓然,女子清丽绝俗,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不容轻慢的贵气。

    是韩氏皇族之人?

    她心头一紧,却不敢多想。

    无论何人,眼前这两位皆非她能招惹。

    孩儿方才是否失礼?她心中骤然惊惧,膝下一软,重重跪倒,声音颤抖:“晚辈无知,恳请二位大人宽恕。”

    话音未落,便欲拽动儿女一同叩首谢罪。

    夏天轻轻扯住母亲袖角,稚声轻唤:“娘亲,大哥哥、大姐姐是来帮我们的,他们心地善良。”

    远处喧哗渐起,百越众人纷纷驻足,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一名白发老者拄杖而行,身形佝偻,步履蹒跚,颤声问道:“敢问两位贵客,降临此地,所为何事?”

    “我需征召劳力,为我办事。”

    苏玄神色淡然,“本不打算选你们,只因故人是百越之后,才特来一见。”

    “入我麾下,三餐有继,衣食无忧,温饱之计尽可安顿。”

    三餐有继,衣食无忧?

    此言落下,四野骤然死寂,继而如雷鸣炸响。

    世上真有这般仁厚之人?

    众人瞳孔震颤,久困于饥寒的眼中,竟浮起微光。

    寻常百姓,税赋沉重,即便丰年亦难果腹。

    灾年荒岁,饿殍遍野,活命已是奢望。

    何曾想过,有人竟许诺以饭食与居所,仅需出力劳作。

    哪怕沦为奴仆,也甘之如饴。

    “大人!小人愿效犬马之劳,请收留!”

    一人率先跪伏。

    话音未落,群情激荡,众人蜂拥上前,争先恐后,唯恐落空。

    老者双目泛红,胡须簌簌抖动,抬手轻挥,嘈杂之声戛然而止。

    众人屏息,静待其言。

    不知大人打算招揽几人?老者面露恭谨,言辞间微微发颤。

    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望向苏玄。

    苏玄静默片刻,未曾料到竟有如此多人应召。

    他尚未提及酬劳,仅以食宿为引,便已聚拢这般人力。

    这般举措,若被昔日商贾见了,恐怕要扼腕长叹。“在录用之前,我须言明:凡入工坊者,须恪守规制,不得懈怠偷懒,更不可损及工坊根基。

    一旦查实,即刻驱逐。”

    “大人放心,得此差事,乃我等天大福分,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虚与委蛇。”

    老者急切表态,“若有违令之人,老朽必亲自处置!”

    四周百越难民齐齐颔首,神色肃然。

    “那便再好不过。”

    苏玄轻点下颌,眸光掠过众人神情,徐徐道,“至于人数?但凡能吃苦耐劳者,皆可纳入。”

    他亦暗中划出界限——年迈体衰、稚龄幼童一律不取,主选青壮之躯。

    老者听罢,眉梢顿时舒展,若依此标准,足有三分之一之人可入列。

    粗略估算,约有两百余众。

    原以为只收数十,谁料远超所想。

    “多谢恩公,我等感念至深。”

    老者诚心叩首,言语哽咽。

    其余百越子民同声致谢,纷纷跪地磕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焰灵姬唇瓣微动,眸光轻闪,凝视着匍匐的难民,又悄然落向苏玄,心思难测。

    招募之事就此敲定。

    老者盛情相邀,欲设宴款待。

    野菜摆上桌案,两条鲜鲫鱼并列其中。

    虽简陋寒酸,苏玄却觉出其中真意。

    他知道,这已是他们所能拿出的最贵重之物。

    篝火噼啪作响,一口铁锅悬于其上,煮着一条鱼,汤水翻滚,不见其他佐料,那便是他们今夜唯一温饱。

    他婉拒了宴请。

    老者虽遗憾,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离别之际,夏天牵住他的衣角,轻声问:“大哥哥,你还会来吗?”

    “当然。”

    苏玄笑着抚过少年头顶。

    两人挥手作别,身影渐远。

    老者扫视一圈营地,凝重气息早已消散无踪,众人围聚谈笑,目光灼灼地议论着新工事的安排,仿佛已看见安身立命的光景。

    日子正悄然向好。

    或许不久之后,他们便能在这一方天地扎根。

    想到此处,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浮起笑意,如枯枝绽春。

    ……

    “你眼神飘忽,心神不宁。”

    苏玄指尖轻点唇角,拇指与食指勾成圆圈,似在推演天机,“莫非是被我风度翩翩的举止震慑,动了芳心?”

    焰灵姬眸光微闪,低声道:“你确实与众不同。”

    苏玄眉梢一挑,朗声而笑:“自小便有‘俊秀才子’之称,三岁能赋诗,五岁可着文,悟性超群,凡所触者皆能通晓。

    恩师荀夫子曾言,我最省心,最知礼数,最懂敬重师长……”

    他洋洋洒洒,将赞誉之词如珠玉般倾泻而出。

    “不知姑娘觉得,我究竟哪一点最特别?”

    他眼波流转,含笑望来,分明在等一句夸奖。

    焰灵姬斜眸瞥他,无奈摇头。

    此人当真毫无羞耻之心。

    连她都觉脸热,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坦然自若。

    “若论厚颜 ** ,你当属首屈一指。”

    “哦?”

    苏玄轻笑出声,“我只信天道酬勤,人各有志。

    说我不知收敛,不如说是胸怀坦荡更为贴切。”

    焰灵姬不再争辩,深知无论怎样,也难驳倒他。

    两人缓步前行,临近新郑城时,焰灵姬忽然开口:“其实,我也有个弟弟。”

    苏玄耳尖微动,神情专注,静候下文。

    她瞳中掠过追忆,缓缓道:“我生于百越深处,族落不过千人,不大,却人人相敬如宾……”

    她将过往娓娓道来。

    父母慈爱,弟弟聪慧懂事。

    原本,她拥有一个平凡却温暖的家。

    直到那日,天崩地裂。

    无数铁甲兵卒如黑云压境,骤然闯入部落, ** 屠戮,无所不为。

    族人尽数惨死于血刃之下。

    她的父母,她的弟弟,皆葬身烈火。

    唯有她因外出采果,侥幸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