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那空荡的鱼线,微微皱眉。

    “娘娘,你迟到了。”

    他淡然回望,语气如水。

    在他心中,垂钓之乐不在得鱼,而在等鱼咬饵的那份沉静。

    他无需解释,也不愿多言,直截了当:“何事召我?”

    却是有一桩惊天机缘。

    明珠夫人轻启朱唇,眸光流转,笑意如丝。

    同为夜幕四凶将,怎可让你独漏此等机运?

    我已为你寻得新主。

    话音未落,蓑衣客眉心一蹙,目光骤然扫向四周,低沉开口:“娘娘此言何意?”

    林间步履轻响,苏玄缓步现身。

    蓑衣客瞳孔骤缩,气息微滞,似早知此局。

    此人野心,远超预料!

    “看来你早已布局周全。”

    苏玄嘴角微扬,静立不动,神色未改分毫。

    “欲令我臣服,先证汝之能。”

    蓑衣客冷喝一声,手中鱼竿急振,钩尖破空,寒光如蛇扑袭。

    苏玄袖袍轻拢,不闪不避。

    剑影划破长空,锋芒一闪,鱼钩应声而断。

    黑影疾掠,瞬息逼近,双剑出鞘,黑白交织。

    一合之间,蓑衣客已退三步,招式崩裂。

    一剑斩去遮面蓑衣,一剑横于喉前。

    冷声响起,字字如冰:

    “败了。”

    汗水自额角滑落,蓑衣客心头震颤。

    若非对方剑术通神,方才那一斩,他早已身首分离。

    待看清面容,心神剧震。

    黑白玄翦,竟会在此现身?

    莫非苏玄已投吕不韦门下?

    明珠夫人见其真容,面色骤变,难以置信。

    苏玄凝视那张与张良神似却更显深沉的面孔,心中了然。

    张家五代执相,权柄绵延,岂是表面那般简单?

    姬无夜掌控夜幕,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根基浅薄。

    而张家百载经营,世代相承,纵使韩廷更替,依旧屹立不倒。

    若说姬无夜是暴起之徒,张家便是真正的世家根脉。

    眼前之人,正是张良之父,张平。

    韩王安初继大统,朝中乏人可用,只得请出曾辅三王的张开地重掌相权,自那时起便执掌国政至今。

    彼时天下纷乱,诸侯割据,张平早已看透局势,只余一身孤影在庙堂之上。

    他隐退非因病痛,实乃心灰意冷,眼见韩土渐被秦蚕食,如枯叶飘零,终至无望。

    然而背地里,他早已悄然布局,以蓑衣客之名暗藏于夜幕之下,与明面上的张开地遥相呼应,共掌朝局。

    那身蓑衣斗笠,从不摘下,只为遮掩真容——他不敢让姬无夜知晓自己本貌。

    “少年英才,果然不同凡响。”

    他轻语,似赞似叹。

    纵然早有预料,却仍低估了苏玄的锋芒。

    苏玄淡然一笑,问:“张相国,可曾见过海啸?”

    他自言自语道:“海啸起时,万顷波涛腾涌,遮蔽苍穹,所过之处,万物尽成齑粉。”

    顿了顿,语气转沉:“新世已至,有人顺流而上,借势腾飞;也有人逆浪挣扎,终被吞没。”

    “张相国智识超群,当知何路可取。”

    张平缓缓吁出一口气,这些道理,他岂会不知?

    年少时也曾热血满怀,坚信一己之力可挽山河倾颓。

    可真正坐上相位,才发觉权贵阻挠、君主动摇,任何良策一旦触及其私利,便寸步难行。

    郑国渠之谋,明知能强秦,却仍执意推行。

    不是不晓其害,而是别无选择。

    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每念一动皆为苟延残喘。

    耗尽心血,换来的不过是多撑数载。

    身心俱疲,几近丧命,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才终于明白:权谋之上,唯有自保才是根本。

    自此退居幕后,暗中培植势力,为张家预留退路。

    更亲眼见证姬无夜崛起,非但未阻,反而暗中助其壮大。

    或许源自心底的负疚,又或残留一丝难以言明的期盼。

    顺应局势本是最明智之举,可张家世代承蒙皇恩,那点良知在胸中翻腾不休。

    苏玄见他迟迟未语,眉梢微挑,冷声催逼:“选一条路,归顺,或是湮灭。”

    蓑衣客于他而言,价值不过两桩。

    其一,那遍布九州的情报暗线,能助他织密耳目之网;其二,身份——子房之父。

    要的不是情报,而是借他牵动整个张家。

    先以张平为锚点,再将张良与韩氏旧族,一并系上秦国战车。

    后者才是真正要义。

    紫罗兰商会已然初具雏形,情报体系渐成气候,蓑衣客手中之物,已非不可或缺。

    若能弃暗投明,自是上策;否则,沉湖喂鱼也无不可。

    对汉初三杰中的谋圣张良,他确有觊觎之心。

    可这私念从不曾动摇分毫,他对张平,从未心软。

    立场不同,便无怜悯可言。

    一旦踏上秦廷之路,凡阻我统一天下者,皆当铲除。

    滴答,滴答。

    血珠沿剑刃滑落,如断线珠玉。

    杀意凝成实质,压得张平几乎窒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望向苏玄,那双眸中无波无澜,只余决绝。

    他知道,这一杀,并非虚言恫吓。

    思绪翻涌,他回溯来路。

    先是墨鸦,后是白凤,接着明珠夫人,血衣侯……如今轮到自己。

    下一个,会是谁?

    一个无名之辈,孤身立于乱世,却悄然操控各方势力,将天下暗潮尽握掌中。

    张家,韩国,真能抗衡这般人物?

    无需多想,答案早已浮现。

    他深吸一口寒气,拱手垂首:“张平拜见……主上。”

    苏玄唇角扬起,朗声而笑。

    玄翦收剑入鞘,立于身后,姿态恭谨。

    明珠夫人轻抿朱唇,眸光微闪:“张相国,藏得可真够深的。”

    “若非今日揭破,怕是等你假讯传遍,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她眸光流转,再度落在苏玄身上,语气轻缓却藏锋:“此等机变之徒,须得设法约束。

    恰巧我手中有能操控性命的蛊虫,可否将其种入他体内?”

    张平瞳孔骤缩,怒意如潮涌动,直视明珠夫人。

    好一尊狠心毒妇!

    苏玄却觉对方愈发温存可亲,这般为己筹谋的贵人,谁不心生敬意?

    他略作沉吟,似在权衡利弊。

    明珠夫人已取出一只青玉匣,唇角含笑,目光盈盈。

    张平胸中火气翻腾,恨意难平。

    任谁也不愿将命脉交予他人掌控。

    正欲开口阻拦,苏玄已然先声夺人。

    “娘娘此言差矣。”

    “张相国为韩国立功数十载,夙夜匪懈,未曾有过过失。”

    张平听罢,神情微震,心头竟泛起一丝暖意。

    “既已认我为主,我岂会疑其有异心?”

    “速速收起,蛊虫之事,休再提起。”

    张平面色变幻莫测。

    玄翦暗叹,主公太过仁厚,若遇歹人,恐遭反噬。

    看来得暗中提防此人,若有悖逆之心,黑白双剑,绝无宽贷。

    明珠夫人悄然对苏玄眨了眨眼,随即冷声一哼:“下次未必有这般好运。”

    见她神色,苏玄心底一笑,眼底却浮出几分怜悯。

    驭人之道,恩威并济方为上策。

    以蛊制人,终将生隙,反失人心。

    他方才所言,多是场面话。

    何来王霸之气,初降即令人心死忠?岂有此理?

    效忠需时日,认同靠维系。

    唯有利益交织,方能牢不可破。

    他手中自有牵制张平之法,乃无法抗拒之局。

    他笑意浅淡:“缘法使然。

    我有一友,名唤子房,才情卓绝,德行兼备,堪比未琢之玉。”

    “我与他促膝而谈,见识之广,令人惊叹。

    可又不禁心痛——如今韩地,已无容他成长之壤。”

    “我欲致书师尊,让子房赴小圣贤庄求学。

    不知张相国以为如何?”

    他眯着眼凝视张平,笑意深藏。

    这赠予之中藏着无形的权柄,进退皆在掌中。

    张平心头一紧,已觉出那目光背后的分量。

    可纵使心有千般不愿,也无从推拒。

    自小便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

    身为父亲,岂能亲手扼杀前路?

    此刻才真正明白,苏玄手段之妙——一丝念头未起,便已烟消云散。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承蒙主上垂青,日后若有差遣,必赴汤蹈火。”

    “是吗?”

    苏玄指尖轻叩案几,眸光微闪,“正好有一桩事交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