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研究之地,理念清朗,目标深远,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所在。

    思及家中卧病在床的老母,眉间骤然蒙上阴翳。

    苏玄闻言,目光微深,旋即道:“真才实学之人,格物院自有弹性之规。

    家眷有疾,专人诊治,悉心照护,不必忧心。”

    “相国大人知遇之恩,墨石肝胆相照,纵赴汤蹈火,亦无怨言!”

    他躬身下拜,声音颤抖。

    苏玄扶起他,点头含笑。

    对墨家余部,一场无声的离间,已然悄然开启。

    当踏入格物院的墨家子弟,与滞留门外者,早已天壤之别。

    人心若失衡,岂能不生波澜?

    苏玄心中所念不过一理:效忠大秦者,乃真墨传人;背离王命者,皆为乱世逆贼,必除之而后快。

    收服墨石之后,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声震九霄:“昔日商君徙木立信,使秦邦崛起于西陲。

    今日,我以新法铸基,助大秦再登巅峰!”

    他指尖轻点,金箱散落遍地,光芒刺目:“可知此间藏有多少财帛?”

    众人瞳孔骤缩,视线凝在那堆堆黄金之上。

    “这还只是开始。”

    他缓缓抬起手,食指微摇,“百万金,只待有才者取之。”

    “凡能创出可用之器、可行之术者,所得尽归己身。”

    双臂张开,仿佛引诱灵魂的幽冥之主,嘴角勾起冷冽弧度:“金子就在此处,谁来拿,随时可取。”

    轰然巨响中,场中似火山喷发。

    昔日商鞅悬赏五十金,便令天下震动。

    而今,百万金池竟列于前!

    一件合格的发明,便得百金之酬。

    无数眼眸燃起火焰,贪婪与渴望交织翻涌。

    可片刻后,眉宇间皆浮现出犹豫。

    谁又能确信自己手中握有绝世奇思?

    有实技者早已悄然退场——规矩写明,创意先到先得,迟者分文无获。

    墨家余部之中,有人忆起机关城内巧工之术。

    若将精妙技艺献予格物院,既可换得重赏,又能让器械广传于世,利国利民,功德无量。

    这般大义之举,纵使墨家巨子亲临,亦难拒其光华。

    且名声隐匿,创造者身份永不外泄。

    无需担惊受怕,不惧牵连祸端,既能名垂青史,又可富甲一方。

    如此良机,岂容错失?

    此刻,人群深处,一道披黑斗篷的身影静静伫立。

    双眼如刃,死死锁住台上之人。

    百万金虽名动天下,实则虚妄难求。

    世人趋之若鹜,不过为那点浮光掠影的幻想所困。

    农耕子弟心怀侥幸者众,可一旦屡试屡败,便如寒夜熄火,再无燃起之望。

    春时已过,田事不误,苏玄不忧其荒废稼穑。

    见群情尽在鼓动之中,心中筹谋已然得势,便悄然退场。

    政务尘定,归家之路自当启程。

    如今每至黄昏,苏玄必与惊鲵并肩缓行于相府园中。

    落日熔金,柳丝轻拂,明月清辉洒落阶前。

    她衣袂飘然,腹中孕育新生命,神情愈发柔静,眉间常带笑意。

    两人依偎长椅,看天边霞色渐褪,待凉意袭来,苏玄便取外袍覆其肩头。

    无声的守候,胜过千言万语。

    “夫君。”

    她低语一声,缓缓抬头,目光映着残阳。

    苏玄指尖轻抚面颊,眼底含温,“夫人,何事?”

    “能与你相遇,真好。”

    她眸光如水,笑意盈盈。

    他轻应一声,额角贴上她的额头,两人心意相通。

    她将脸埋入他胸前,呼吸之间皆是熟悉气息,魂魄为之沉醉。

    曾许我星河璀璨,却不知在我眼中,星辉再盛,也抵不过你半缕光芒。

    真正照彻暗夜的,从来不是天上星辰,而是你。

    良辰美景,仿佛凝固成画。

    夜色如纱,微风拂柳,时光悄然滑过。

    翌日清晨。

    苏玄迎见墨家巨子六指黑侠。

    黑袍覆身,腰悬墨眉,面容平和,步履沉稳。

    “墨家六指黑侠,拜见相国大人。”

    一礼毕,声音低而有致。

    苏玄淡然颔首,目光如潭。

    “墨家巨子亲临,不知有何要事?”

    语气未有波澜,直指核心。

    六指黑侠凝眸望向苏玄,指尖轻叩衣袖。

    他声音低沉,似有千钧之重:“今日特来致谢,非为私恩。”

    相国大人舍弃旧怨,以天下苍生为念。

    此等胸襟,实乃万民之幸。

    我代黎庶叩首,谢过这浩然仁心。

    苏玄眉梢微动,未置一词。

    任其言说,心中波澜不惊。

    “巨子此来,是恳请相国出面劝秦王止戈。”

    目光如炬,字字恳切。

    “兼爱天下,非攻为本,何苦再启战端?”

    苏玄唇角微扬,笑得意味深长。

    墨家之说,不过痴人说梦。

    人皆自利,岂有真能无我者?

    儒者讲亲疏有别,情理分明。

    墨氏所倡,虚妄至极。

    孟子曾斥:“兼爱无父,禽兽不如!”此语至今犹在耳畔。

    所谓不义之战,不过是吕氏专权时的征伐。

    今秦势如江河奔涌,吞并六国,正是为定乾坤、息兵戈。

    “巨子,你可懂何为‘义’?”

    苏玄缓步向前,目光穿透尘雾。

    “昔年墨子立誓非攻,只为百姓免于战火。”

    “可如今,一统江山,方能真正安民。”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

    “若此为义,又何须阻拦?”

    “若此非义,那六国争锋百年,谁才是正义?”

    六指黑侠神色微滞,眉头紧锁。

    他反复思量,一字一句在心头盘旋。

    却仍道:“秦国疆域辽阔,物产丰盛,何须觊觎他邦?”

    苏玄轻笑,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莫非又要效当年宋楚之议?”

    “可今日之局,早已不同。”

    他缓缓抬手,指向远方城池:

    “兼爱,不是偏袒某人、某族、某国。”

    “而是心怀天下,以万民之安危为念。”

    六指黑侠沉默良久,终轻轻颔首。

    秦土一统,实乃行仁政之始。

    今六国苛政横行,民不聊生,我大秦伐之,并非贪图疆域,更非觊觎权位,唯愿解万民于倒悬之中。

    苏玄轻抚袖袍,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静待六指黑侠如何回应,看其是否仍执意阻拦这注定降临的天命。

    六指黑侠早已知晓秦廷减赋之举,此等惠民之策,正合墨家本意。

    彼时墨门中人多出自农工之流,皆受惠于新令,更有远地墨者闻讯,心生迁徙之意。

    他眉峰紧锁,终至默然无语。

    苏玄缓声道:“若巨子肯劝六国君主效仿我秦,广兴耕作,薄敛赋税,我可上奏秦王,暂息兵戈,以待天下归心。”

    六指黑侠神色恍惚,良久才微微颔首。

    片刻后,二人言尽而别。

    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苏玄轻叹一声。

    所谓义者,岂容拘泥?如日后盖聂、张良,剑锋所指,皆为苍生福祉。

    大秦一统,原是为天下苍生计。

    他笃信,六指黑侠终能明悟此理。

    否则,便只能将其从世间抹去。

    至于墨家?

    格物院日盛,势必与旧学相冲。

    届时分崩离析,亦是必然。

    对敌之人,向来不留余地。

    内史腾奉命掌管国库,听闻苏玄动辄百万金资鼓励奇技异术,顿时愕然失色。

    此举岂可如此挥霍?国库岂堪如此消耗?

    他急奔而来,欲查究竟。

    只听苏玄一句:“此事已得嬴政亲许。”

    顿时光风霁月,立时哑口无言。

    最终只得垂首退下——非是惧怕,而是深知此二人不可逆。

    纵使妄动,也难撼动。

    而能让他轻易离去,尚有另一重缘由:雪盐即将开售,利润之丰,足以填平一切亏空。

    嬴傒此来,实为商股之议。

    苏玄早有筹谋,悄然揭开幕后利益图景。

    香水、瓷品、糖货之利,令其瞳孔骤缩,数日连访,步步紧逼。

    终在软磨硬泡之下,得允入局。

    一股所投,逾万金,赢氏宗族几乎尽数涉入。

    苏玄向来不独吞富贵,唯愿共荣共生。

    他信奉:你我皆得利,方能长治久安。

    若商会生变,自然需众人共担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