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其面相,阴鸷藏于皮肉之下,不似善类。

    纵使尚未行恶,过往所作所为早已昭然若揭。

    哪怕此刻无事,也已入杀心范畴。

    “田猛,你挡路了。”

    田蜜语调清冷,毫不留情。

    “我特地寻你而来。”

    田猛强压惊愕,堆出笑意,“今晨猎得一整张赤狐皮,正要送你,巧遇在此。”

    他扬手递出那张火红狐皮。

    “不必。”

    田蜜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此人表面殷勤,实则背后嚼舌,流言蜚语皆由其口而出。

    那些伤人的言语,再隐秘也难逃耳目。

    从前她只能低头奉承,如今有了靠山,无需再假笑迎人。

    她心思通透,清楚何为该做,何为不可为。

    尤其苏玄介意此事,她更不敢松懈。

    田猛手臂悬在半空,面色涨红,不解为何骤变。

    下一瞬,田蜜已然挽住苏玄手腕,声音如冰刃:“从今往后,我归相国大人所有。”

    “休得再来纠缠!”

    田猛瞳孔骤缩,良久才反应过来。

    竟真攀上了高枝?

    看二人姿态亲密,怕是早已……

    果然便是她!若早知如此,哪怕强取豪夺,也该将这女子纳入怀中,何至于空忙一场。

    他双眼赤红,心火翻腾,竟连她的指尖都未曾触碰过。

    凝视着那副娇羞模样,田蜜眸光微闪,他冷笑着勾起唇角。

    既然你无情,便别怪我无义。

    “相国大人,田蜜虽为我农家首徒,却素来 ** 不羁……”

    他试图挑拨离间,妄图让苏玄厌弃此女,好让其身败名裂,届时还不是任他摆布?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耳光劈面而来。

    “我的人,轮得到你评头论足?”

    苏玄神色冷峻,掌风如刀,田猛半边脸颊瞬间高肿,两颗牙混着血沫喷溅而出,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大哥!”

    田虎急步上前,慌忙探查伤势,随即怒视苏玄,杀意已现。

    “二弟。”

    田猛抬手制止,若是真与苏玄动手,他们兄弟二人必遭灭顶之灾。

    此人非同小可。

    “相国大人,是属下失言,口无遮拦,恳请恕罪。”

    他垂首低头,眼底暗流涌动,恨意翻滚。

    苏玄仅淡淡扫了一眼,不愿多费口舌。

    他心中已有决断——以罗网之力,悄然抹去此人。

    “记住,祸从口出。

    闭紧你的嘴,否则下次,便没这么好运了。”

    转身携田蜜离去,背影凌厉如刃。

    望着那道渐远的身影,田虎咬牙切齿:“大哥,为何阻止我?纵使他是秦国相国,也不能这般欺辱你!”

    “此处乃我农家领地!”

    田虎眼中寒光一闪,指尖轻划喉间,无声示意,“大哥,要不要我派人……”

    “朱家近来气焰嚣张,正好借此事栽赃于他。

    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末了,他冷笑低语。

    “蠢货!”

    田猛猛然甩手,怒斥,“你想让整个农家万死难赎吗?大秦铁骑岂会因你一句怨言而停步?”

    训斥完冲动的弟弟后,他一手按住发胀的脸颊,目光死死锁定苏玄消失的方向,眉心拧成深壑。

    这一掌,他铭记于心。

    终有一日,定要加倍奉还。

    在此之前,他必须将此讯告知挚友吴旷。

    孤苦之痛,怎可独吞?

    苏玄与田蜜缓步踏入清风堂,沿途农人纷纷躬身行礼。

    她悄然借势,借其声望迅速稳固地位,此法极为精明。

    “不打算解释一二?”

    苏玄神色骤冷,空气瞬间凝滞。

    田蜜敛去嬉笑,眼波微闪,低声吐露:“田猛、吴旷皆倾心于我,可我未曾许诺任何一人。”

    “田猛图谋不轨,只因觊觎我容颜。

    一介无权无势的村姑,唯有姿色可恃,如何挡得住六堂主这般权臣?”

    “故而牵动吴旷,令二人相争,只为换取片刻喘息。”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颤:“明知不过权宜之计,但已是我竭尽所能。”

    抬眸凝视,“若未遇相国大人,再过两年婚期将至,便再无拒绝余地。”

    “最终归宿,恐只能从二人中择其一。”

    泪光在眼中浮起,如秋水初凝:“曾多少次哀叹天命不公,可天地无声,从未回应。”

    “数月前听闻《悟空传》传说,那时便想,若真有盖世英豪,披金甲、踏祥云而来,该有多好。”

    “幸而,相国大人降临我生命。”

    她攥紧衣袖,泣不成声,似要倾尽积年苦楚。

    “若非相国出世,我或已如人所言,化作狐妖,沦为权术之徒,以求主宰自身命运。”

    “最无助时,您出现。

    起初我确有私心,可日久见真心,唯您懂我,唯您待我真诚,故而首日便与您共度良宵。”

    “想必您心中必觉荒诞,嫌我轻浮,斥我 ** ?”

    她将所有隐情倾吐而出,泪落如雨,浸湿半幅衣襟。

    苏玄心头微动,生出几分愧意。田蜜低语抽噎,嗓音含着祈求:“奴婢对相国毫无隐瞒,求您莫弃我,可否?”

    仰头望来,双目盈盈如春潭,柔弱中透着恳切:“纵为侍女,能伴相国左右,亦是心甘情愿。”

    田蜜将脆弱姿态尽数袒露于苏玄眼前,眸光微颤,似风中残叶,惹人不忍。

    苏玄未语,指尖轻抚她鬓角发丝,唇瓣悄然覆上。

    韩国,新郑城。

    韩非登基之后,借肃清姬无夜余党之名,掀起朝堂巨变,中枢要职尽换亲信。

    如今殿阁之中,三股力量分庭抗礼:张平统领文臣一脉,血衣侯执掌武将阵营,另有韩非自持权柄。

    张平为何能成首辅?昔日夺位前夜,他曾与张开地密会数次,深知唯有张家助力,方可成事。

    言辞恳切,情理兼备,却难动其心。

    张开地忠于国祚,却固执如磐石。

    正觉前路渺茫之际,久未露面的张平竟现身相携。

    自此,韩非方悟张家五世为相之深意。

    得张家鼎力,又依仗卫庄策应,终得王座。

    其间亦有与血衣侯的权谋交换。

    途中 ** 迭起,四哥韩宇鼓动太子诸子作乱,皆被他雷霆 ** 。

    大局既定,余波不过浮云。

    “抄没所得账册已出,猜猜几何?”

    卫庄勾唇,眸光流转,笑意难辨。

    “三万金?五万?”

    韩非侧头,指尖虚点。

    “远超所料。”

    卫庄抬眉,“实为十万金。”

    “你是否太仁厚了?”

    他轻声诱劝,“凡与姬无夜牵连者,尽数收押,财富尚可翻倍。”

    韩非低笑,摇头。

    师兄也罢,卫庄兄也罢,皆执于极端。

    唯李斯始终中规中矩,令人安心。

    他搁下案卷,凝视新传密报,神色渐凝。

    未曾料到,师兄动作竟如此迅疾。

    月余之间,嫪毐伏诛,吕不韦倒台,掌政之后推行科举、考成法,税负锐减,竟成七国最低。

    百万金投入革新,延请百家入咸阳,广设学宫。

    师兄,你真以天下为棋盘,诸子百家为棋子,欲将寰宇尽纳掌中?

    韩非天资卓绝,岂会不知此举深远?

    秦韩两境国势悬殊,今又逢苏玄嬴政这般劲敌坐镇,韩国真能在夹缝中寻得一线生机?

    他心绪沉重,却未彻底沉沦。

    师兄所定之策可行,便依计而行,更急遣使节入晋,结成三晋盟约。

    一城一域互为倚仗,危难之际,三方共援。

    殿外晴光满照,韩非心头却似有阴云压顶,隐隐不安。

    他知道,时日无多。

    咸阳城内暗潮翻涌,近来粮秣频繁调往边陲。

    有心人皆知,战事将启。

    市集之中,米价悄然攀升,人心浮动。

    苏玄归府时,暮色已沉。

    “夫君,阴阳家月神亲至,现于庭中等候。”

    惊鲵轻语,声如细雨。

    月神?她竟亲自登门?

    苏玄未即刻前往,先扶惊鲵入室安歇。

    途中她关切询问饮食,劝他莫要操劳过甚。

    他含笑应和,赞她愈见温婉贤淑。

    临别前,他俯身侧耳,静听腹中胎息,又在她颊上轻吻一记。

    庭院深处,一袭蓝袍女子 ** 如画。

    眼覆天青薄纱,身形清瘦,月辉洒落,与她融成一体。

    恍若月中仙娥,遥不可及。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苏玄低吟,目光流转。

    “月神夜访,所为何事?”

    她眸光微动,心中暗喜。

    纵使师姐再胜,也未曾得此倾慕之词。

    此番刻意布景,只为让苏玄一眼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