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现实(4)
作品:《我说没有最优解尼尔多隆吗》 特调局对付的是超自然的副本,是一个保密部门,这毋庸置疑。但落到实操上,将探索员和外界的联系完全隔绝是不可能的。
在副本里,副本身份和副本记忆会潜移默化地同化探索员。对探索员来说,精神稳定和自我认知都极为重要。
为了探索员的心理健康着想,特调局必须保证探索员和现实有足够坚实的联系。
其实特调局一开始也没多重视这件事,路径依赖地采取了隔离式保密管理。然后副本很快就给了他们足够的教训。
作为一个非常年轻的机构,特调局现在的运行模式是一点一点摸索和妥协出来的,并还将继续摸索继续妥协下去。
对大部分人来说,最紧密的联系往往就是亲人。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甚至亲缘关系本身也会成为特调局筛选探索员的标准之一。
所以特调局给了探索员不少探亲假额度。
还有正式上任前的例行探亲——对于一些探索员来说,这可能是他们和亲人见的最后一面。
但现在姜照蕴有些苦恼。
特调局只负责帮她办休学,不负责把她休学的事昭告天下,所以她爹妈还不知道她休学的事。她也就顺势玩了个春秋笔法,对爹妈号称自己是被导师外派出去联合培养了。
一来是不知道怎么跟爹妈解释,二来……她自己也说不准会不会哪天就忍不了那该死的体力训练,撂挑子跑路了。
结果升职比跑路先一步到来,实习生要转正了。
姜照蕴想了想,觉得那一长串的保密事项实在是难以解释,干脆就继续瞒着好了。
以副本探索员的平均职业寿命,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退役,回学校继续学业了。就算她从生物圈退役也没什么,探索员的抚恤金堪称丰厚。
……至于为什么不找借口说她是被借调去做保密研究——这种事在大学里偶尔是会发生的。鉴于她爹妈的嘴巴都不怎么严实,她要是敢把“保密”二字宣之于口,那用不了几天所有亲戚朋友都知道她去做保密工作了。
特调局的工作特殊,她觉得“需要保密”这件事本身就是需要保密的。最好不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姜照蕴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她已经有半年没回过家了。博士生是24K纯牛马,摊上一个周扒皮导师,假期是不存在的,周末也是不存在的,甚至夜晚也可以是不存在的。完全可以从牛马提纯成驴。
不过以上情况,只要自己心够大,脸皮够厚,摆得够烂,总归还是能讨到点休息时间的。这种事纯看和导师的博弈。
至于她为什么要读博……
科研这一行,工作枯燥,工资还低,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谁读博啊?
说远了。
不过即使导师不是周扒皮,姜照蕴和家里的关系其实也有些拧巴。
她是一个打小学读到一半时就住校,一路住到博士,被食堂和各任班主任养大的姑娘,因此当她回过头来看的时候,无奈地发现自己既不像爹也不像妈。至于到底像谁,不知道。
但再怎么样,她也不至于对回家的路陌生。
姜照蕴背着一个基本空荡荡的包走出了火车站。
她家在南方,这时节已经入了夏,虽然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已经有了些端倪。太阳炙烤着柏油路面,行道树蒸腾着水汽,到处都是蝉滋儿哇滋儿哇的叫声,走在树底下还得防着突然天降一滴水——所谓知识的诅咒,自从她得知这不是空调水而是蝉尿之后,她真是恨不得把这条信息从脑子里删掉。
姜照蕴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公交站,上公交,下公交,沿马路牙子走,拐弯,上楼,回家,一边对午餐进行祈祷,一边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了家门钥匙,啪嗒一下打开了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阿蕴回来了!”一片呼啦呼啦的抽油烟机声音里夹杂着她爸高兴的喊声。
祈祷似乎失败了。
她提前跟爹妈打过招呼要回来——找了个借口,外出参加学术会议,顺路,她就顺便请了天假回家,所以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桥段。
她进门往厨房里探进一颗头,看见她爸正在炒菜。
祈祷确实失败了。
姜照蕴认命地接受了今天的主厨是她爸这个事实。
她爸这人,人菜瘾大,厨艺数十年如一日,一点进步也没有,不仅喜好重油重盐,且三不五时会冒出些奇思妙想。
她妈曾经不信邪,站在她爸旁边几乎是手把手教他做饭,耳提面命各种注意点,比如油不能倒太多,盐撒均匀一点,素菜里不需要放姜,醋不需要倒那么多。
这么教过一次之后,她爸做的饭能正常个一两个星期,然后故态复萌。
她妈坚持过一段时间后,觉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当然这些都是姜照蕴从她妈口中听来的故事——她常年住校,看不到这么多经典大戏。她妈讲的时候,她爸就在旁边乐呵呵地听着。
她妈的厨艺继承自她姥姥,也就是个家常水平,且比之姥姥还有所退化,但比起她爸还是强得多了。
但她妈时常懒得下厨,而懒惰必须要付出些代价,比如不得不吃她爸做的饭。
在上大学之前,姜照蕴一直没觉得她爸的厨艺有什么大问题,也就是和高中食堂差不多的水平吧。顺带说一句,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理解她的初中和高中同学们为什么那么嫌弃食堂菜。
直到她上了大学,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灵台就清明了。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在姜照蕴漫长的住校生活中,每次回家,她基本都要在心里祈祷一下做饭人选。
也可以说是祈祷她妈支棱起来,不要把厨房交给她爸。
当然,祈祷经常以失败告终。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就姜照蕴往厨房探头的这么一小会儿,她就被油烟给熏出来了。
家里油烟机是不是该洗了?
她爸百忙之中朝她看了一眼:“菜马上就好。”
啊是是是。
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归米饭还是香的。
开门的动静和她爸的喊声惊动了她妈。她妈从屋里跑了出来,张开双臂要给姜照蕴一个拥抱。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台正在大放厥词的手机:
“上一世,我孤独惨死。如今我重生了,绑定了系统,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让所有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Shift!
魔音穿耳啊魔音穿耳。
姜照蕴努力屏蔽这个精神污染,从善如流地抱上了她妈。
“饭还没好。”她妈说,“要不要吃点零食垫垫肚子?”
姜照蕴闻言翻了翻零食柜子,翻出了一堆非常眼熟的坚果蜜饯。
“都是你爸买的。”她妈补充道。
意料之中了属于是。姜照蕴无奈地想。因为她的宿舍也有一堆一模一样的,都是她爸在网上买了寄过去的。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其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她实在不想把那些东西叫成零食,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甜到牙掉的冷门植物榨汁、没味道的肉干、花里胡哨的糖果等。除了食物外,有时还会有号称“XX神器”的古里古怪的日用品。
她跟她爸说了多少遍了,她不爱吃这些东西,也不爱那些不实用的玩意儿。但正如她爸那故步自封的厨艺一样,她每强调一次,她爸就收敛一阵子,随后依然死性不改。
无奈之下,她只能自发在她们博士课题组里弄了个零食角,把她爸买了寄过来的这堆东西给一股脑堆了过去,并“慷慨”地说随便大家吃。
虽然其中一大半依然会过期,然后进垃圾桶。
这两个多月里她在特调局预备队受训,她爸依旧锲而不舍,从她嘴里撬出了她的新“宿舍”地址——她报的是特调局一个对外办事处的地址,特调局大部分被允许与外界保持日常联系的员工的快递都填的这个地址——然后继续网购继续寄。
不过所幸预备队的训练要求严格,连饮食搭配都要管,于是在那堆快递经历检查后辗转到她手里之后,她就光明正大地把那些没人感兴趣的食品捐给了特调局的文职们。不知道它们后续的命运如何了,她也不想知道。
“……我还是等着吃饭吧。”
“说得对。”她爸的声音遥遥从厨房传出来,附和道,“有我做的饭,吃这些零食干什么?”
半年没回家了,姜照蕴觉得不能刚到家就扫她爸的兴,于是选择了沉默,不跟她爸杠。
姜照蕴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怀希冀地问:“咱能不能开空调?”
“啊?”她妈疑惑,“你热啊?”
姜照蕴诚恳:“热。”
“不热。哪里热了?”
姜照蕴又抹了一把额头,可惜刚抹过一次,这一抹没抹下来多少汗。
她再次诚恳:“我热。”
“哦。”她妈无所谓道,“那你开空调吧。”
伴随着室温逐渐下降,她爸终于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
她爸确实是精心准备了这一顿饭,桌上摆满了盘子和大碗,五菜一汤,色香俱全。
姜照蕴视线扫过了这一圈菜色,最终停留在了一盘蒸香肠上。
香肠一般是奶奶或姥姥灌的,手艺没话说,她长了多大就吃了多久,从来没吃腻过。她甚至还曾心血来潮,从家里带了一批香肠到学校去给同门师兄弟姐妹尝过。
有保底,非常好,这样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她也不用干啃米饭。
“快尝尝。”她爸满怀期待地道,“这可是我跟着大厨的视频做的,绝对有进步。”
姜照蕴不为所动,举起筷子,权衡片刻,选了一道看上去最正常的青椒炒肉丝,夹了一筷子。
她做好了吃到一口盐巴的心理准备,但出乎意料的,这道菜不咸。
而且不咸得有点过头了……
半年没回家了,不能扫兴。姜照蕴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说道。
怎
么着您就一定得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是不是?
“还行。”姜照蕴反馈道。
吃食堂长大的孩子,什么都吃。问题不大。
她爸信了:“我就说,我做饭哪有那么难吃。”
姜照蕴沉默地用香肠下饭。
啊——还是熟悉的味道能慰藉心灵。
姜照蕴又从紫菜蛋花汤里捞了一筷子紫菜,送入口中,嚼着嚼着感觉味道有些不对劲。但吃都吃了,她也没有吐出来。
她听到她爸问:“怎么样?”
“还行。”她先是习惯性地这么回答了,然后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有点怪。”
下一秒,姜照蕴眼睁睁见她爸从紫菜蛋花汤里捞出了一块只挂着些零星肉末的骨头。
姜照蕴的声音和筷子一起颤抖:“这是什么?”
她爸乐呵呵道:“咸肉骨头。”
姜照蕴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好像出了点问题。
语言管理也出了点问题。
她脱口而出:“这是应该出现在紫菜蛋花汤里的东西吗?”
她爸依然乐呵呵的:“有什么问题吗?”
姜照蕴视线转到了桌上另一盘大蒜炒咸肉丝上。
“您该不会是把咸肉切了之后不知道拿骨头怎么办所以才扔汤里的吧?”
对于上一辈人和上两辈人来说,浪费二字是真的会触碰到他们敏感的神经。
她爸不承认:“我觉得咸肉骨头放在汤里很好。”
??
啊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已经开始怀念起特调局的食堂了。
姜照蕴略有些惆怅地想。
“对了,阿蕴。”她妈突然想起了什么,“听你大伯说,阿衡换了个工作,现在在燕城上班。你现在的学校是不是离燕城挺近的?以后你们兄妹两个也能互相照应着。”
“啊,行,我知道了。”姜照蕴答道,顺便纠正了一下,“我现在在的不是学校,是一家……呃……研究所。”
毕竟特调局坐落在一片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怕是对外地址也是荒的,稍微查一下就知道那片破地方没有学校。她可不想以这种方式穿帮。
至于阿衡,他全名叫姜照衡,是她大伯的儿子,只比她大几个月的堂兄。她们兄妹俩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打小一起住校,相伴一起长大,直到上了大学才去了不同的城市。
虽然长大后联系变少了,但彼此之间并没有生疏。说得难听点,她哥撅一撅腚,她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反之亦然。
阿衡早八百年就在持续不断地骂领导骂同事骂工作了,换工作就只是个时间问题。前段时间真的换了工作,虽然没有特意告知过她,但她也很快从他朋友圈里知道了。她妈现在提起这件事,她也没什么意外的。
只不过嘛……
阿衡可比她爹妈难糊弄多了。
她加入特调局两个多月了,她觉得阿衡可能已经产生怀疑了。毕竟她虽然对大部分事都很无所谓,但并不真的是个随便人揉扁搓圆的性子。
当初她之所以会选这个周扒皮导师,除了研究方向相合,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不仅拉得来项目,而且特别大方。博士补贴比同行高出好一截,且从不拖延,足额发放,逢年过节还有福利。研究经费只要有理,大手一挥批得相当果断。
相当难能可贵。
和隔壁实验室连一次性手套都要揣兜里反复使用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们可是化学行业啊!一次性手套!简直不要太离谱!
不然她为什么看上这个周扒皮?总不能是看上他喜欢半夜鸡叫吧?
在这种学业高度依赖导师的情况下,她突然整出来一个“长期外派”,就显得很诡异了。
倒也不是她不可能同意联培,只是这种一不小心就可能所托非人的情况,以她的性子,真的要长期外派,她一定会调查新导师的财务人品等,前前后后八成是要拖上一阵子的。
而根据她这回扯出来的瞎话,她这个外派前脚刚提出来,后脚她人就闪现了——因为她真的人在特调局。她爹妈看不出问题来,阿衡肯定能咂摸出不对劲。
阿衡也确实给她打过电话问过。只不过她和阿衡都是成年人了,阿衡就算真的心有疑虑,在她明显回避的情况下,他也不会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她妈的一个询问打断了她的思路:“阿蕴,钱还够花吗?要不要我们给你打点?”
“够花的。组里发的补贴挺多。”
这是实话。
“钱不够花就说。爸妈攒了这么多年的钱,都是给你的。”
姜照蕴笑了笑,应了一声。
事已经做了,谎已经扯了,接下来她要做的,只是圆谎罢了。
*
姜照蕴在家里过了一夜后,如往常每一次离家上学一样,在家门口挥挥手,告别了爹妈,独自一人踏上了去火车站的路。
从此以后,她就是特调局的正式探索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