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现实(3)
作品:《我说没有最优解尼尔多隆吗》 虽然李越出于礼貌招呼了一下,但他并没有为姜照蕴介绍这几个陌生人的意思。
姜照蕴也不在意这个,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李越见人到齐,开始主持会议,第一步就是每位探索员分别简述副本内经历,由他自己开始。
这个过程基本没人打断,一棒接一棒,很快就传到了姜照蕴这里。
姜照蕴想了想自己的经历,副本前半段——前大半段——的时候,除非是情况不允许,她但凡做什么行动,身边都有至少一个人陪同。重要的东西基本都被前面几位给说尽了,于是她只简略提了提,很快就跳到了她最后隔空和查尔斯对话,把他给叫出来的事。
“等等,姜照蕴小姐。”一个陌生人突然打断了她,“你为什么会认为副本场景是查尔斯——也就是画家威廉的儿子——创造的?”
“主要是因为房子里的部分装饰。”姜照蕴道,“客厅里供的《圣经》,餐厅里的经文挂毯,还有不少房间里都有道德训诫牌。在副本的时代,这些基本都是虔信徒才会用的装饰。而画家威廉的家庭里,只有查尔斯最符合虔信徒的标准。”
那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对欧洲宗教有了解?”
“没太多了解。”姜照蕴道,“这些知识基本都来自瑞秋——就是我在副本里的身份——的记忆和认知。”
那人的视线扫过了李越几人:“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你们在副本里都拥有原住民的记忆,为什么只有姜小姐注意到这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李越开口了:“我想是因为那些装饰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并不算特别突兀。我的身份是年轻富商,并没有太多拜访上流阶级的经验,对副本内的我而言,作为客人拜访知名画家,主人家里很多东西都让我觉得陌生且新奇,那些特殊装饰并没有引起我太多注意。”
“我也是同感。”徐一清接话道,“我们三个的身份都是仆人,除了画家家里,也没见过别的上层阶级。‘我们’又在房子里久居,对我们而言,所有东西都是熟悉的,一直都在那里没有变过。”
“不过这确实是宝贵的经验。”李越承认道,“也许副本破局的关键隐藏在副本身份的记忆里。”
姜照蕴有些忍不住道:“诸位,虽然提出这条线索的是我,但有一点我恐怕不得不说明。在副本初期,我同样没觉得这些宗教装饰有什么问题。我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我同时在餐厅看见了那幅渎神的自画像和圣经经文挂毯,这二者的冲突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个提问的陌生人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抬头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姜小姐在第一天的夜里就把这幅产生变化的自画像告知了你们所有人。”
“是的。”李越道,“所以理论上,我们也应该能发现这一点。”
姜照蕴:“……”
“我不认为知道和看到能混作一谈。”姜照蕴道,“李队长这么说,未免有些苛责自己了。”
平心而论,易地而处,如果她那时候没有看到那幅禁果与蛇的自画像,在当时的场景里,实在不太可能那么轻易地感受到“渎神”和“虔信”的冲突来。
“而且恕我直言,虽然叫出查尔斯的是我,但我自己也认为,这是一个没什么把握的选择,当时我只是想着试试而已。说到底,在副本里我们根本没见过查尔斯。认为那些虔信徒的装饰和他有关,实在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只不过我运气够好,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姜照蕴看着那个提问的陌生人,道,“现在我们回过头来,拿着答案推过程,自然觉得处处都有端倪。这对于当时淹没在庞大而杂乱的线索里的我们来说,并不公平。”
“我们要的不是公平。”那人语气硬邦邦的,又一次打断了她,“我们要的是从副本里总结出经验来,让后来的探索员们能够更好地通关副本,活着回来。”
“那这苛责对后来人有什么用吗?”姜照蕴不肯让步,“我们在副本里拿到了无数线索,文盲雨林、殖民地、疾病、密室、少女……这么多线索堆在一起,几乎没有能串起来的。如果不是餐厅里同时有经文挂毯和自画像,谁能轻易把这两点联系在一起?尤其是我们最初只把那些宗教装饰当背景板的情况下。”
那人有些愠怒:“少在这里为他们找借口。失败的结果是死亡。就算他们不怕死,我们也不提倡无谓的死亡。”
“好了好了。老陈,消点火。我们没必要死盯着这一点。”坐在那人旁边的另一个陌生人开口打圆场,“相比起来,我比较好奇另一件事。为什么只有姜小姐能看到那些产生变化了的画?明明徐一清也进过画中世界的不是吗?”
徐一清被点了名,主动回答道:“我觉得可能和画有关,我进的那一幅画是‘画得好的’。但现在看来,真正关键的画应该是‘画得不好的’,而只有姜照蕴小姐进过那些画。”
姜照蕴回忆了一下自己在看那些画时的心境和想法,有些不确定道:“可能是因为,即使那些画中的‘渎神’元素被掩去了,在画的其他地方也有暗示?
“比如那幅自画像,一开始虽然没有光环和蛇,但禁果是还在的,画中人的眼神戏谑而傲慢,我猜可能是画家威廉真实的情感?画廊那幅画,从构图上来说,中间一大块空白是比较违和的,我从画的气质来看,觉得画里如果躺着具尸体的话会更……对劲一点,结果画中间居然真的出现了尸体。”
“姜小姐对美术有研究?”那个解围的陌生人温和地问道。
“没有。”姜照蕴无奈道,“高中美术课本水平。”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寂静。
有人干巴巴地总结道:“看来姜小姐在美术方面比较有天赋。”
为了不让在座诸位下不来台,姜照蕴决定不反驳这话了。就她那偏爱浓艳色彩、被大学室友拧了四年才拧得勉强正常不至于虐待别人眼睛的审美品位,艺术什么的,美什么的,她下辈子也理解不了。
姜照蕴想了想,只能归结于,画终究只是媒介,画家用它们来表达内心,有人能接收到,有人接收不到,仅此而已。
至于为什么有人能接收到,有人接收不到,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反正那副本四人组每一个都没少看画,看不出来就是看不出来,刀架脖子上也看不出来,能有什么办法?
会议室的诸人放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了另一件事。
副本里五个人,为什么只有李越和张文杰中了疾病的招?
几乎是“疾病”这一点刚被提出来的时候,就有人离开了会议室,叫人去找一个医生过来。
说到疾病,姜照蕴终于想起来她被人打断之前讲到了哪里。
“查尔斯告诉我,他的父亲曾罹患肺结核和性病。这两种病会体现在查尔斯梦中的宅邸上,我能理解。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探索员身上,因为我们是外来者吗?”
“我们确实有些推测。”李越回答了她,“尽管没找到原因,但从过往记录来看,我们作为外来者,确实很容易被副本以各种方式针对。”
姜照蕴回忆了一下查尔斯当时的状态,不太吃得准探索员得了疾病的事是不是和他有关,只能道:“查尔斯是梦境的主人,但应该不是副本的主人。他大概是看不见异常点的。他知道我不是他梦中的人,但他对他眼中我的身份避而不谈……他城府比较深,我是搞不清楚了。”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到了她身上,立刻有人请她把她和查尔斯的所有对话都复述了一遍。
姜照蕴依言尽力还原了她和查尔斯那仿佛土拨鼠互搓的对话。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听得极其认真。
末了,之前还和她针锋相对的那个陌生人郑重对她道:“你带来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们向你致谢。”
医生很快到了门外,会议室的讨论暂时停了。
李越和张文杰分别复述了他们在副本里的疾病症状,医生听了后基本确认了李越的疾病确实是肺结核,但张文杰的症状他有些拿不准。
不过当有人告诉医生那很可能是性病的时候,医生很快也确认了张文杰在副本里的具体疾病。如姜照蕴所猜测,是梅毒。
医生说,神经性梅毒一般分三期,一期一般是无痛的生.殖.器溃疡,二期是皮疹,而三期就包括但不限于张文杰在副本后期的精神疯狂症状。
这也是为什么姜照蕴通关后还能把张文杰一并捞出来。因为他的疯狂不是副本同化导致的认知混乱,而是病理性的。
至于若是梅毒继续发展的话张文杰还有没有救,那就没人知道了。
“啊,对了。”姜照蕴突然想起了什么。
会议室里都是人精,立刻把医生给请了出去,然后示意姜照蕴可以说了。
“关于梅毒,我问过我的妈妈——我是说,瑞秋的妈妈。”姜照蕴道,“我把张文杰的症状告诉了她,还有我们刚进副本没多久的时候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种圆饼——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溃疡了。她虽然没有明说,以当时的社会风气不会明说这种事,但她确实暗示了我这是一种性病。”
“所以副本确实提供了线索渠道。”那个最会挑刺的家伙又恢复了死硬的语气,“并不要求探索员们具有相关医学知识。”
徐一清注意到,在姜照蕴说起天花板上的圆饼的时候,虽然在场但一直沉默的张文杰突然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怎么了?”徐一清问他。
张文杰略有些慌乱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姜照蕴小姐说的那种圆饼……溃疡,不止出现在天花板上,在靠下方的墙面上也有,只不过被墙纸挡住了。我在注意到它们之后,想观察得仔细些,就……摸了一下。我有戴手套的!”
“……可能这就是你中招的原因。”挑刺狂语气淡淡道,“李队长呢?你有什么想法?”
李越回想了片刻,缓缓道:“第一天夜里,墙面上出现水珠的时候,我摸了一把。”
“等等。”徐一清突然道,“那这么说的话,当时张文杰也摸了。”
李越推测道:“可能是一个人不会得两种病,也可能是只有第一个人会中招。”
“……这谁防得住?”徐一清咋舌,“人在副本里,探索总不能因噎废食。谁
能想到摸一下就出问题呢?何况张文杰还戴了手套。”
无人回答。
*
等到姜照蕴终于结束了事无巨细的复盘会议和仿佛没完没了的心理辅导,时间已经来到星期五下午了。
她虽然拿到了特调局公家的一台手机,但毕竟电话卡不是自己的,于是只看到了来自导师和师兄师姐的N条○信未接电话。
出于良心,姜照蕴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给她的一个师姐回拨了一个电话——她暂时还不太想面对她的导师。鉴于那长长的保密条例,她对很多事都只能语焉不详。师姐比起导师就有一点好处,很多事她不会刨根问底。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她亲亲爹妈的N条营销号和小视频。不过这个是保留节目了,每天少则三四条多则七八十几条,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她通常隔个几天给个回复,或者每一两个星期回一通电话,表明自己还活着不需要报警,不然条条都回那日子别过了。
姜照蕴时常在想,自己的社会关系已经很简单了,为什么还是时常有剪不断理还乱之感。
可能这就是现实吧。
但她依然没能被特调局放行。
姜照蕴去问了一下原因,得到的回复是,因为她有意向加入调查员预备队,因此保密等级和审查等级一并提高。且她提出了休学,因此特调局出于保密考虑,决定在她完成基础保密训练之前,暂时不放她回去见导师,休学手续由特调局一手包办了。
姜照蕴忍不住问道:“……那如果我选择不加入呢?”
“那不就是失踪两三天嘛。”工作人员不假思索,“都是成年人了,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注意着不该说的不说就行了。”
“就不怕泄密?”
工作人员正经了点儿:“正常来说,副本的幸存者精神和心理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因此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会为他们介绍安置工作。少部分情况下,比如你如果坚持继续上学的话,我们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安排监视。当然,不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
行。很严密。
所以这算不算她一句话把自己给坑了?
后来她发现,确实是坑了。
预备队的各种训练简直不是人干的。
说起来,她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BMI正常的成年女性,混在一帮平均身高接近一米八,且百分之八十左右均为男性的训练队伍里,宛如一颗小土豆,整一个“凹”字形,要么做显眼包,要么埋在人堆里找也找不到。
姜照蕴不断腹诽怎么不管是徐一清田子英还是那帮工作人员都没有一个告诉她这件事。
后来她才知道,预备队的最大人员来源是退役转业的军人,这部分占了得有七成左右,然后是警校生和刑警,再零零碎碎搭一些其他特勤出身的。
但对于姜照蕴来说,凹字形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训练内容。
什么模拟情境压力测试之类的先不提,让姜照蕴最为头痛的是——
力量训练。
和体能训练。
她自打初中开始,到现在一路读到博士,体测从来都是低空飞过的好吗?
这都不能称为是拖后腿。训练还没到一半就脱力趴在草地上的姜照蕴面无表情地想。应该说,这违和感已经高到,把她给踢出去之后,这训练看着才能算是正常。
怎么着,是她自己想长这么矮的吗?是她自己想这么体能废的吗?
就在姜照蕴已经决定两手一摊大摆烂,准备回去跟她的周扒皮导师相亲相爱的时候,预备队突然把她给单独拎了出来,重新制定了训练计划。力量和格斗训练只保留最基础的部分,重点放在体能和其他方面。
在按新方案训练了两天之后,姜照蕴改了说法。这重点应该不是体能,而是逃跑。
但训练方案修改了之后,至少不会绝望到让她思念周扒皮的地步,咬咬牙还是能扛下来的。
于是姜照蕴就这么度过了自打记事起头一段“大脑清空”的人生——实在是累得没法思考了。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教官突然给她下达了一条通知:
她的训练已经达标,被选为正式探索员了。
姜照蕴有些惊讶,这就算达标了?
教官说,她的训练方案比较特殊,上面关照过。
姜照蕴闻言就想起了田子英和徐一清,不知道是哪个的功劳。
但教官看上去很不高兴,直言她这样的水平,预备队里随便拉一个人出来,让只手都能把她按在地上打,她还不是合格的战士,不应该被推上战场。
姜照蕴腹诽,要是按您的标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是合格的战士,趁早收拾包袱滚蛋才对。
不过下副本的要求也不是……不全是武力。就说她之前下过的那个艺术沙龙副本,武力就是几乎无效的。不过她也才下了一个副本而已,说不定有副本是玩大逃杀呢?
教官虽然不满,但显然拗不过上面的指示,于是只能服从命令把通知给带到。
顺便还加了一句提醒:
预备队员成为正式探索员之前,可以回家探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