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交易

作品:《强嫁前世宿敌当首辅夫人》

    第十七章交易

    暖雪说的没错,晚上吃多了油腻的,果然睡不着。

    累了一天,徐予聆从净室里洗漱完出来,虽说身子乏得厉害,但胃里还撑着,便也没立刻去床上躺着,而是懒靠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由身后的暖雪捧着个小巧的鎏银熏笼烘干头发。

    她边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温热,脑子里边琢磨着白天的事情。

    今天是她来沈府的头一天,自问没有丝毫行差踏错,跟沈家二房、三房两位夫人的周旋也算得体,可她这心里就是不痛快。

    要知道前世最后那几年,她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成国公夫人,就算裴舜臣那厮惯会在外头拈花惹草,人前却始终给足她这个嫡妻面子。

    当时京城的贵妇圈里,除了定国公、英国公那两位资历更老的国公夫人,她什么时候看过别人的脸色?做成国公夫人那些年,虽说身份上有诸多束缚,但于起居用度这些日常琐事,她倒是自在逍遥得很。

    然而现在成了沈家的长孙媳妇,上面压着沈老爷子这座大山不说,每天还得去沈母的安和堂里晨昏定省,她一时半会儿还真适应不过来。

    正愁着,晴云从外间进来通禀:“少夫人,少爷回房了。”

    话音刚落,沈仕安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裰,头发还有点潮,想是在书房已经梳洗过了。

    他刚跨过门槛,脚步便是一顿,然后眯眼打量起这满室通红刺目的布置。

    只见从前素净简朴的寝房已经被彻底改头换面,处处洋溢着一股新婚燕尔的喜庆氛围。

    每格窗户的四角都点缀着剪裁精致的红纸窗花,靠墙的楠木平头条案上并肩高燃着一对龙凤花烛。喜床上,绣着并蒂莲纹的大红喜帐被床侧铜钩挽住,半遮半掩地露出床上一方叠得齐整的鸳鸯戏水锦被。

    暖雪觑见沈仕安进来,悄悄跟晴云对了个眼神。

    大概是因为屋里多了个男主人,她俩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榻上的徐予聆觉出两个丫鬟神色的变化,抬眼瞧见沈仕安僵立在房中央的身影,心里有些玩味。

    晚膳后,沈母特意派了几个丫鬟婆子把婚房好好拾掇了一番。她当时就在旁边默默看着,偷偷猜想这位冷面阎罗般的沈大人看到这些红彤彤的摆设将是个什么反应,没想到也会被晃得挪不动脚。

    她暗自好笑,像是又逮住了对方一个破绽,故意轻轻咳了一声。

    沈仕安回过神来,触到她戏谑的目光,这才正了脸色,默不作声地走到房中的圆桌边坐下。

    等他落座,徐予聆便顺势对晴云、暖雪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丫鬟随即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房门掩好,徐予聆才从罗汉榻上起身,走到圆桌另一边坐下,与沈仕安隔桌相对。

    此情此景,倒像是又回到了两天前的那个新婚之夜。

    徐予聆扫了眼桌上那对用红绳勾连的合卺酒盏,随即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男人:“沈大人,谈笔交易如何?”

    听见她这声疏离的“沈大人”,沈仕安才忽然意识到,自赐婚的旨意下来后,除了在人前做戏外,徐予聆私底下就再没叫过他一声“夫君”。

    他没急着接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此时她脸上已经卸了妆,一双杏眼显得明亮又干净,白天那股精明与强势消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妍与生动来。

    然而对着这张娇柔可人的脸,沈仕安的眼神却无半分情动,嘲讽道:“交易?你倒说说,如今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谈交易?若是沈某的妻子,你我夫妻本是一体,又何来交易一说?”

    徐予聆听出他话里的讥诮,也没恼,眼神依旧沉静:“盟友。沈大人,我要做你的盟友,而非你的妻子。”

    “有区别吗?”沈仕安反问。

    “当然有。”徐予聆脸上漾出个浅笑,“做你的妻子,是站在你身后。而做你的盟友,是站在你身边。”

    沈仕安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她这番回答,没再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他大可一笑了之,但经过这回的换嫁风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小觑这个女人。毕竟她是真请到了圣旨强嫁进了沈家,还让他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认下。

    思及此,他神色认真了些,沉吟片刻才道:“就凭你之前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想当我的盟友,恐怕还差点意思。吏部和兵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若是存心打探,总能摸出点东西。更何况如今你们徐家兵权已交,你先前说的武备永续之策也沦为一纸空文。徐小姐,敢问现在的你,于我还有什么结盟的价值?”

    徐予聆听完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沈大人,你是我平生所见最聪明的人。而我呢,虽不及你,但自认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明白几分。我始终觉得,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说话还是不要绕弯子的好。”

    沈仕安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徐予聆抬起眼,清凌凌望向他:“想知道我的消息哪里来的?想问我手里还有什么更值钱的筹码?沈大人,你想知道,直说便是,何必费劲兜圈子?你我的心神,还是留着对付外人更好。”

    沈仕安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对她这种动不动就掀桌子的打法颇有些不适应。

    他自小所处的环境乃至如今立足的朝堂,无一不讲求迂回试探、谋定后动,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与软肋,无异于授人以柄。

    徐予聆见他板着脸不说话,笑容加深了些,语气也更加轻柔,试图消弭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沈大人,我知你拿我当个变数,对我心存戒备,这份谨慎我自然理解。然则眼下木已成舟,徐家和沈家成了姻亲,就算你不信我与你结盟的诚心,也该信我维护徐家上下的决心。沈徐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见她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沈仕安眼底的戒备这才稍稍敛去几分。

    他沉默良久,到底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你的消息从何而来?”

    徐予聆知道他一定会问这个,早有准备。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重活一世,这种话换作是她,她也不信。

    所以她没直接回答,而是打算先铺垫一下,便道:“沈大人是探花郎出身,博览群书,想必精通史籍。不知你是否听说过那位预言薄姬生天子的汉朝第一女相,许负?”

    沈仕安当然知道此人,但他向来不信谶纬之说,只当这些是后人为了神化帝王天命的穿凿附会之言。

    他勾起唇角,眼神染上丝嘲讽:“怎么?难道你自认是鸣雌亭侯转世,能断天命?”

    徐予聆眼珠转了转,其实也有点紧张。她知道对方一时之间很难相信这套说辞,但鬼神之说最是玄妙,既不可验真,亦不能证伪。

    于是她稳住心神,继续说道:“自古帝王将相起于微末,皆有异兆相伴。不然如何解释我一介深闺女子,竟能得知武备永续、桓侍郎升调这些朝堂密辛?”

    见他还是满脸不信,她语气陡转,反倒愈发强硬起来:“汉高祖斩白蛇、袁李著《推背图》、道衍赠燕王白帽,哪一桩不是谶纬之说?怎么,难道就因我是女子,我说的话就成了无稽之谈,旁人说的便是天机示现?”

    沈仕安被她这通抢白,一时语塞。

    他向来瞧不上怪力乱神那一套

    ,但这种事玄之又玄,的确无从辩驳。更何况越是位高权重者,对鬼神之事反而越是迷信,就连今上也会因祥瑞降世而龙颜大悦,大行封赏。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语气罕见地有丝动摇:“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身负相面之术,能推演天机?”

    徐予聆却摇头道:“那倒不是。我是从梦里窥见了部分先机,所以才能知道这些朝堂大事。”

    梦兆预言?

    沈仕安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粗劣的托词,棋盘街上十个算命的倒有八个敢这么信口开河。

    不过眼下他也反驳不了她的话,只好先按下疑虑,转而问起另一桩更要紧的事:“你上回说,最后那位……不是裕王殿下?”

    徐予聆点点头:“我在梦里看见,十年后是大人你入主内阁,八皇子继承大统。”

    沈仕安眯了眯眼,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八皇子如何继位?”

    这回轮到徐予聆不接话了。

    这是她重生后最仰仗的筹码,自然不肯轻易交出去。况且八皇子的身世经历宫里历来讳莫如深,再加上前世他始终不显山不露水,她也所知有限。但可以肯定的是,昭德帝人前一直在刻意冷落疏远这个儿子。

    她思索了一番,才谨慎答道:“沈大人见谅,此事,请恕我暂不能明言。我只知道,八皇子若想顺利登基,最紧要的一步就是大人你登上首辅之位。所以在你未掌内阁权柄之前,多说无益。”

    沈仕安眼神一沉。

    这最关键的一步棋她不肯透露,心里立马又起了戒备,但再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又看不出半点心虚害怕,脸上始终坦坦荡荡。

    他只好暂且搁下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既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早做打算,偏要等到大婚当日才突然发难?”

    徐予聆嘴角泛起苦笑:“沈大人,不管你信不信,这梦兆预言之术,我也是前两天才莫名通晓的。起初我也不信,可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切。梦里我与裴舜臣成亲之后,徐家最后竟落得个阖族尽灭的下场。至于我为何非要等到大婚当天才突然发难……一是这梦来得太晚,我根本来不及筹谋;二是之前我早跟母亲提过退婚,她死活不允,走投无路之下,我也只能兵行险招。”

    沈仕安听完她的解释,眼神晦暗不明,只是沉沉看着她,未再开口表态。

    徐予聆也知道,让他这样一个精明绝顶的人骤然去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但这已是当下她能给出最好的解释,至于他信不信,就不是她能强求的。

    这般想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沈大人,不瞒你说,这才不到两天的工夫,我竟觉得恍如隔世。有时候静下来一个人想想,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番话她说得似在感慨又似在自嘲。

    沈仕安听罢先是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接着又继续沉默下去,神情也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徐予聆等了半天,见沈仕安始终垂眸不语,耐心逐渐耗尽,忍不住先出声打破僵局:“沈大人,我这下算是知无不言了吧?现在,是不是可以谈谈我们的交易了?”

    听她又提起“交易”二字,沈仕安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回警惕:“徐小姐,你这预言之术还没见真章,就敢跟我妄谈什么交易?”

    徐予聆摇头失笑:“啧,看来沈大人还是不信我的本事呐!不过也是,毕竟空口无凭嘛。这样,我再跟你打个赌吧。”

    沈仕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道:“赌什么?”

    徐予聆自信一笑:“就赌今年三月的殿试金榜。我若能说中一甲三魁姓甚名谁,你便信了我的本事,应下这笔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