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下不为例
作品:《强嫁前世宿敌当首辅夫人》 次日清晨,寅正时分。
半轮残月斜坠在暗青色的天幕上,周围洒着几颗浅金色的碎星。
观复堂主卧门口,暖雪的手两次举起又放下,最后还是一拧腰,把旁边的晴云推到身前,神情忸怩:“还是你来吧。”
晴云挑眉斜她一眼,暗啐:“瞧你这点儿出息。”而后便正了神色,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两下,柔声提醒:“少爷,少夫人,时辰到了,该起了。”
话音刚落,里间床上的沈仕安就睁了眼,不过罕见地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又阖上眼皮缓了片刻才缓缓坐起。
他抬手揉捏几下眉心,驱散困意,偏头一看,床里侧好大一条红彤彤的“蚕蛹”,紧贴着床板睡得正香。
原本两人合盖的鸳鸯喜被几乎全让徐予聆卷了过去,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他缩成一团,只露出缕乌亮的发丝垂在枕上。
沈仕安收回视线,低头瞧了眼搭在自己腹间那片小小的被角,眼神一沉:难怪他半夜老觉得凉飕飕的……
门外的晴云听到里头毫无动静,第二遍叫醒的声音又起:“少爷,少夫人,已是寅正,该起了。”
沈仕安于是咳了两声,提醒某人:“该起了。”
结果那“蚕蛹”毫无动静,依旧好眠。
沈仕安嘴唇抿紧,盯着徐予聆的后脑勺看了片刻,无奈伸手去拍她的肩膀,生硬地催促道:“寅正了,起来。”
这下“蚕蛹”终于有动静了,她伸出腿狠狠朝后蹬踹两脚,然后又倔强地往里拱了拱。
沈仕安猝不及防挨了两记,脸色更黑,懒得再搭理她,径自下床穿衣去了。
*
观复堂外书房。
沈七把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两遍,还没等到沈仕安。
他暗自纳罕,走到外廊抻着脖子远远望着,心里感叹:这位新夫人可真行,连主子雷打不动的起床时辰都给耽误了。要知道主子向来寅初就起,今儿这都过寅正了,还不见人影。
正嘀咕着,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色身影从月洞门外踱来,后面还缀着道灰色人影。
沈七瞧见沈仕安来了,连忙垂首恭候,待他走近后低声唤了句“主子”。
沈仕安目不斜视地进了西耳房,沈七和后面跟上来的沈三对上眼神,沈三朝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小心伺候,主子今早心情不大好。
沈七眉毛一抖,紧跟着进到盥室,伺候沈仕安净面漱口。
待洗漱毕,沈仕安自去书房外间更衣。他的衣衫穿戴从不假手于人,沈七只把每日上值用的幞头、袍带备好就成。
没过一会儿,沈仕安已经穿戴齐整走了出来,沈七趁机上前请示:“主子,原定今早诵读的《册府元龟》第八十册钞本,小的方才已经寻出来了,您看是仍搁回架上,还是……?”
沈仕安每日起床后都要晨读,风雨无阻,今天破天荒起迟了,但今日事今日毕,他不假思索:“交给沈一,我带到衙门里看。”
沈七连忙应下,自去准备书箧。
这时沈三也走了进来:“主子,早膳备好了。”
沈仕安随即转到隔壁东耳房茶寮里简单对付一顿,便准备动身前往翰林院上值。路过观复堂主院时,他瞥见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主卧灯都没点,显然徐予聆还未起身。
他犹豫片刻,脚尖一转,改了方向折去卧房,刚一进门,就瞧见两个丫鬟跟门神似的杵在床头。
“少爷。”
晴云和暖雪听到身后的动静,连忙朝他福身问安。
沈仕安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扫了眼床上,见徐予聆还瘫着不肯起,脑袋埋得更深,连那撮头发都看不见了。
他冷脸立在床头,沉声发问:“少夫人在家一般什么时辰起?”
暖雪一听这话,登时瞪圆了眼,飞快地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边的晴云则是缓了片刻才斟酌着应道:“回少爷的话,少夫人起身的时辰说不准,有时早,有时晚。”
暖雪听罢咬紧唇瓣,心里暗暗叫了声好:还得是你晴云,嘴皮子厉害!
沈仕安可不吃这套模棱两可的说辞,眼睛直直看过去:“我问的是,一般。”
晴云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差不多卯时左右吧。”
“卯初还是卯正?”
晴云不知该怎么回,顶着沈仕安那冷峻的目光又不敢瞎编,难得支吾起来:“大概、或许是这两个点之间吧……”
沈仕安见她言辞闪烁,心知只怕比这还要迟,看来昨晚徐予聆说自己起不来床,倒不是作假。
他淡淡瞥了眼床上的人,扔下一句:“告诉少夫人,下不为例。”然后就转身走了。
等沈仕安一离开房间,方才还躺在床上不肯动弹的徐予聆忽然睁开眼,缓缓坐了起来。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冷笑:还下不为例?你要是再不尽快搬出沈府,我就让你尝尝天天破例的滋味儿!
“姑娘,您醒了?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暖雪回头瞧见徐予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了,当即欢快地嚷了一声。
徐予聆嫌弃地瞥她一眼:“不过就是起个床,至于高兴得求神拜佛么?”
暖雪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探过身去扶她:“姑娘,毕竟今儿是过门头一天,咱们还得去夫人院子里请安呢,奴婢这不是怕您误了时辰嘛。”
徐予聆哼哼两声,暗自腹诽:若不是有晨昏定省这个紧箍咒在脑袋上戴着,她才不想这个点儿就爬起来。
那边晴云瞧见徐予聆主动起身,也大大松了口气,不过她性子到底沉稳许多,赶紧忙起正事来:“少夫人,那奴婢去盥室里备水。”随即燃起外间的烛火,通知院子里其余的丫鬟婆子们各自忙活起来,烧水的烧水,端盆的端盆。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门前檐下的灯笼开始次第点亮,屋外逐渐响起细碎的脚步和低语。
暖雪扶着徐予聆下床穿鞋,进到连通主卧的西侧耳房盥室里梳洗。
因今日是新妇进门后头一天拜见婆母,非但穿戴妆容较平日更为讲究,就连洗漱一事上费的工夫都比往常多了不少。
幸得里间晴云早已把东西备齐,待徐予聆进了房,立时便端来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搁着一大一小两只白釉茶盅,一小罐洁白细腻的牙粉,一把骨柄猪鬃毛牙刷,还有一方用来擦嘴的素白细棉巾。
徐予聆取过大茶盅,用淡盐水初漱了遍口,接着拿牙刷蘸了牙粉仔细擦洗。
她用的牙粉
是宫里御药房为内廷贵眷特制的固齿香散,比一般的牙粉多加了珍珠粉和冰片,用完之后不仅牙缝干净,还齿白留香。等刷毕,她又用淡盐水复漱一回把余沫吐净,用小茶盅里盛着的茉莉香茶净口。
待拿棉巾擦完嘴,晴云又端来温水伺候徐予聆沾了澡豆净面,用温米泔水洗去脸上的脂腻,最后取了条浸过白蜡梅温汤的软绫帕贴在她脸上热敷。
主仆三人正在盥室里有条不紊地忙着,忽然进来个长相清秀的丫鬟,敲门请示:“少夫人,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了,说是要找晴云姐姐。”
徐予聆正躺在短榻上敷脸呢,闻言也没出声,只朝身边的晴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过去。
晴云依言走到门边,见来的丫鬟是萱草。徐予聆进门后,沈母拨给她四个二等丫鬟使唤,萱草是为首的那个。
晴云低声问:“李嬷嬷找我什么事?”
萱草面色尴尬:“李嬷嬷说是、是……”接着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晴云皱眉道:“有话就说,主子面前不要吞吞吐吐的。”
萱草被她言词间流露出的气势慑住,赶紧把剩下那半截话吐全了:“说是找您要帕子。”
晴云一听“帕子”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了,开口打发她下去,回身跟徐予聆通禀了一句便转道去了卧室。
过了大概一刻钟,晴云推门进来,这时徐予聆也已经梳洗完了,正打算回里间。
两人簇着她往妆台前走,身后的暖雪取了梳子替她顺着头发,晴云则去准备待会儿要换的衣裙。
徐予聆看着镜子里晴云忙前忙后的侧影,忽然出声问道:“帕子找着了吗?”
晴云闻言一愣,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低声禀道:“回少夫人,没找着。说来也奇,这帕子奴婢昨晚分明瞧见了,就搁在被子底下。可今早奴婢和暖雪过来叫您起身的时候,这帕子就不见了。方才奴婢和李嬷嬷在床上床下翻了个遍,连个影儿也没见着。您看,要不待会儿奴婢和暖雪再在房里仔细找找?”
徐予聆一直抿嘴憋笑默默听着,听到最后才忍不住笑道:“行了,别白费功夫,帕子的事儿就不用咱们操心了,自有山人出妙计。”
晴云听出她话里有话,却没敢出声追问,倒是暖雪这个直肠子忍不住多嘴:“咦,姑娘,这是什么道理?哪位山人出妙计呀?”
徐予聆横她一眼:“就你话多,猫儿似的什么都想挠一爪子。”说完又轻哼一声,“再说了,无论有没有那帕子,我都是皇上赐给他们沈家的少夫人,谁还敢不认?”
暖雪立马搭腔附和:“可不是嘛!咱们武定侯府是打太祖爷开国那会儿就封下的勋贵门第,论资历,咱们还压成国公府一头呢,更别提他们沈家了!他们才来京里多久?能得咱们姑娘做少夫人,那是他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徐予聆听到她这番夸张的吹捧,先是瞪眼一乐,随即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过,赶紧正了神色敲打她道:“暖雪,你这嘴又犯毛病了不是?这些话往后不必说了,府里人多眼杂,没得让人听见平白落下话柄。再这么口无遮拦,我可不轻饶你!”
暖雪讪讪“哦”了一声,伸手在嘴上一划,表示自己保证听话,然后就低下头,认真替她挽起头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