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刚在车里坐好，万振凯便从车窗递进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她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这个能隔着很远说话，是用裂缝里的材料做出来的。”

    万振凯怕她不会用，指着上面的几个位置给她介绍。

    姜穗听得新鲜，跟着他的指点翻来覆去地看，倒把准备关车门的事忘了。

    另一边。

    贺沉舟听到这些额角又跳了跳。

    他想跟自己媳妇说句话，万振凯倒先给她讲上课了。

    姜穗还在认真听，万振凯终于想起另一头有人等着，赶紧停了下来。

    “夫人，首长已经在听了，您直接跟他说就行。”

    姜穗一愣，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凑近了些，试探着喊了一声：“喂？”

    贺沉舟听见她的声音，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动了动。

    他原本有好些话想问，可真等到她开口，语气却先软了下来。

    姜穗还盯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他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出来。

    “穗穗，你去生产队怎么不等等我？”

    姜穗解释道：“爷爷一直惦记着回去，你也在忙嘛，我就想着陪他走一趟，顺便把迁户口要用的材料办好。”

    她说完，又有些疑惑，“我让人给你传消息了呀，你没收到吗？”

    贺沉舟抬眼看向秦野。

    秦野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刚收到。”

    贺沉舟重新看向手里的通讯器，停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穗穗，我们才结婚。”

    姜穗张了张嘴，原本准备解释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连责怪她都没有，偏偏这么低低的一句，听得她心里有些发软。

    她刚才只顾着想爷爷和户口的事，还真没想过，他会这么舍不得。

    她握着通讯器，声音也放轻了些。

    “我办完事情就回来，不会在那边待很久的。”

    贺沉舟没接话。

    姜穗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往跟前凑了凑：“到时候我回来找你，好不好？”

    另一头终于有了回应。

    “回来就跟我回家？”

    姜穗的脸一下热了。

    她下意识看向爷爷，老人正笑眯眯地瞧着她，见她看过来，才慢悠悠地转头看向窗外。

    她赶紧把通讯器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小声应他：“嗯，跟你回家。”

    贺沉舟靠回椅背，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下去一些。

    他明知道她看不见，还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东西。

    秦野见他脸色缓和，刚想松口气，就听见他又开了口：“那你早点回来。”

    姜穗刚要答应，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也记得想我。”

    秦野立刻低下头。

    他现在觉得，自己最好连耳朵也没有。

    姜穗的脸更热了，忍不住将声音压得更低：“知道了，你也要小心，别受伤。”

    两人结束通话后。

    姜爷爷一直没插话，这会儿见孙女放下手里的东西，才笑呵呵地开口：“咱们办完事就早点回来，可别让人家等急了。”

    “爷爷！”

    姜穗被说得不好意思，赶紧扶着他往里坐了坐：“您坐好，咱们要出发了。”

    老人也不逗她了，笑着点头。

    车子缓缓开出医院，姜穗将通讯器放进随身带着的包里。

    她放好后又摸了摸，确认自己伸手就能拿到，这才转头看向窗外。

    她来时只顾着高兴，满脑子都是回去办手续的事。

    现在还没离开京市，她竟然已经开始算哪天能回来了。

    另一边，秦野见贺沉舟终于放下通讯器，赶紧将新拿来的笔递过去。

    贺沉舟接过笔，看了他一眼。

    秦野又是一激灵。

    ……

    这趟回生产队，除了万振凯，同行的还有一位妇人。

    在火车上的时候，万振凯把人带过来介绍：“夫人，她会跟着咱们一起回去，负责照顾您和老爷子。”

    姜穗震惊了起来。

    她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能照顾爷爷，哪好意思再让人专门跟着伺候。”

    姜爷爷也赶紧点头。

    他在医院已经麻烦了不少人，现在回一趟生产队，竟然还要带个人照顾，这像什么话？

    “我现在好多了，自己能走能动，不用人伺候。咱们都是一样的人，这么使唤人家，不就跟地主剥削人一样了吗？”

    姜爷爷越说越觉得不合适，生怕自己出了一趟远门，回来连思想都出了问题。

    妇人听得笑了起来，“老爷子，您可别这么想，我这不叫受剥削。”

    她说着，还挺了挺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我可是有编制的，国家给我发工资，孩子也有国家帮着养。我过来照顾你们，就是替国家干活，而且我也就只能做做后勤，你孙女可是前线的，也因为有他们才有我们这些后勤人员。”

    姜爷爷愣了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姜穗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有编制，领工资，国家还帮着养孩子？

    她刚才还担心人家受委屈，现在听着，怎么倒有点羡慕了呢？

    火车恰好在这时晃了一下，随后缓缓驶离站台。

    姜穗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景物，这下就算想让人家回去，也来不及了。

    这位妇人叫陈姨，已经在姜爷爷旁边坐了下来。

    陈姨接着跟老人说道：“老爷子，我们这些后勤人员，也是正经的工作人员，只是分工不一样。”

    姜爷爷听得认真，陈姨顺手倒了杯水递给他。

    “哨兵和向导在外头出任务多危险啊，我们没那个本事，就把后方的事情做好。让他们吃好，穿暖，再照顾好家属，人家出任务的时候才能安心，您说是不是？”

    老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姨见他听进去了，说得更起劲了：“就说贺首长吧，他现在还在忙任务，要是还得惦记您路上有没有人照顾，夫人受累着那不也是让首长分心吗？”

    姜爷爷立刻接了话：“那可不行。”

    孙女婿干的可是救人的大事，他们哪能拖后腿。

    “所以呀，我把您二位照顾好，就是做好了自己的工作。您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也让我把工作干好。”

    姜爷爷这才接稳了水杯，认真道：“那就辛苦你了，我们肯定好好配合。”

    姜穗坐在旁边，忍不住抿嘴笑。

    陈姨这张嘴，可真会说。

    ……

    姜爷爷来京市的时候，一路上都拘束得很，生怕自己不懂规矩，给孙女添麻烦。

    如今他虽然大多时候都待在医院里，但是也见过了不少世面，连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领导，都坐在床边跟他说过话。

    现在他这趟回去明显自在了不少，还能跟陈姨聊上几句。

    火车走了几天，终于到了省城。

    姜爷爷趴在窗边往外看，忍不住感慨：“我以前还觉得省城够气派了，现在看看，还真比不上京市。”

    他以前来一趟省城，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哪儿都觉得稀奇。

    如今看惯了京市宽敞的街道和高楼，再看这边，总觉得差了不少。

    姜穗听得直笑：“爷爷，您现在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老人笑着说：“我还不是沾你的光。”

    等火车停稳，开始准备起身拿东西，陈姨已经先一步将包拎了起来。

    姜穗扶着爷爷下了车，正想着去哪里坐公交，万振凯就走了过来。

    “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面，咱们直接过去就行。”

    几人出了车站，果然看见一辆车等在路边。

    司机见到他们，赶紧迎过来帮着搬行李。

    姜爷爷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孙女。

    这……

    姜穗替他拉开车门，笑着催道：“爷爷，上车吧，咱们这回不用挤公交了。”

    从省城开到县城。

    姜爷爷一直往车窗外面看。

    在车子开进县城的时候，街上正热闹。

    几个推着自行车的人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前面的行人也纷纷避开，原本有些拥挤的路，很快就空出了一条道。

    司机放慢车速，稳稳地往前开。

    路边的人没急着走，都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车里看，还有人忍不住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

    “这是哪个当官的来了？”

    “不知道啊，没听说今天有领导下来。”

    “说不定是省里来的，你看这车，多气派！”

    几个人越说越起劲，连旁边原本没注意的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姜穗听见从车窗外传进来的议论，下意识看了看爷爷。

    现在姜爷爷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而且衣襟都悄悄扯平了些。

    以前他带着孙女进县城，总要提着东西到处问路，走得两条腿发酸。

    如今两人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外头的人倒先猜起了他们是多大的官。

    他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头，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当车子出了县城，沿着乡间的路开了好一阵后，姜爷爷渐渐坐不住了。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田地，忍不住抬手指了指：“前头拐过去就是了，小穗，你看，咱们到家了。”

    姜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已经能看见生产队的房子。

    几个扛着农具往回走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有人原本都走过去了，看见小汽车竟然拐进了自己队里，又赶紧跟了上来。

    “哎，怎么还往咱们这边来了？”

    “快去喊队长，怕是县里来领导了！”

    一个年轻人赶紧放下东西，转身就跑。

    车子还没停稳，附近的人已经围了过来。

    几个孩子扒着大人的胳膊往前挤，踮起脚，恨不得把车里车外都看个明白。

    万振凯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众人原本还在猜车里坐着谁，等看见姜穗弯腰出来，他们呆住了。

    “姜穗？”

    一个婶子不敢相信，又往前凑了两步：“你……你怎么坐县老爷车回来了？”

    姜穗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扶爷爷。

    陈姨在另一边帮忙，将老人稳稳当当地扶下车，又替他理了理坐皱的衣摆。

    这下众人更不敢眨眼了。

    姜家爷孙俩出去一趟，竟然坐着小汽车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专门照顾的人？

    姜爷爷看见这些熟面孔，早就笑开了，挨个跟人打招呼。

    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人看了看车，忍不住拉住他的胳膊：“老姜，你这是去京市干什么了？怎么回来还有车送？”

    姜爷爷听得腰杆都直了些，嘴上却还客气：“都是孩子有出息，我跟着沾点光。”

    旁边一个婶子打量着万振凯，笑着问：“小穗，这位是你在京市找的对象吧？瞧着可真精神！”

    万振凯刚准备去拿行李，听见这话，赶紧转过身。

    “您误会了，我是首长的部下。这位是我们首长的夫人，我负责护送她和老爷子回来。”

    婶子的笑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他们刚才还以为万振凯就是车里的领导，没想到他竟然是专门护送姜穗回来的。

    可他说的首长夫人呢？

    众人纷纷往车里看，又朝旁边打量，正想找找人，万振凯已经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姜穗。

    众人的目光跟着落在她脸上，眼睛都瞪大了。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盯着她看了又看。

    首长夫人竟然是姜穗？！

    有人忍不住问：“小穗，你结婚了？”

    姜穗笑着点头：“嗯，前几天刚领的证。”

    陈姨已经从行李里拿出一袋喜糖，笑呵呵地招呼旁边的孩子。

    “来，大家吃糖，沾沾喜气。”

    几个孩子高兴得直蹦，争先恐后地伸着手围了过去。

    大人们糖是顾不上拿，他们一个个盯着姜穗，满肚子都是话。

    队长这时候也赶了过来。

    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还没到跟前就先扯了扯衣裳，生怕在领导面前失了礼。

    可等众人让开，他看清车旁站着的人，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老姜？小穗？怎么是你们？”

    姜爷爷笑着迎了上去：“大队长，我们是回来看看乡亲们的，再把我孙女结婚的喜事告诉祖宗，让他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队长又是惊讶：“小穗结婚了？”

    “可不是嘛，人家嫁的还是首长呢！”

    旁边的人立刻接了话，仿佛自己早就知道了似的。

    队长听得更吃惊，刚想问两句，周围的人已经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姜爷爷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别人问一句，他就乐呵呵地答一句。

    姜穗倒没开口，只在旁边陪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