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雅歆逃出屋外，就在奔向楼梯口时，身旁的电梯突然发出一阵嗡鸣，不锈钢门做梦般向两侧展开。

    钟雅歆瞬间喜上眉梢，她想也未想，或许也没法细想，钻进电梯，按下楼层和关门按钮，门缓缓合上。

    黑衣人不紧不慢地靠近，垂下的斗篷遮住了脸，但钟雅歆却觉得他在笑。

    她急促地又按了几下关门按钮。

    电梯门终于在她眼前合上。

    “哈哈哈哈哈。”电梯内钟雅歆发出一连串笑声，诡异的笑声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可这狭小的空间，透着一股沉寂，似乎被隔绝在世外。

    钟雅歆这才反应过来，这栋楼的电梯不应该还能运作。她飞快去按开门键，可是门没有一点反应。

    耳边突兀地响起一串金属颤音，先是细微的噼啪声，转瞬变成惊雷般的断裂轰鸣。

    她心头猛地一悬，承载轿厢的钢缆突然崩断。她脚下瞬间失重，身体腾空而起，狠狠撞向电梯粗糙厚重的金属顶板。

    耳边只剩呼啸风声与机械轰鸣，无形的重力如同一只沉重冰冷的巨手，将她死死按压在天花板上。

    下一秒，轿厢坠落，剧烈的反震力道顺着钢板直冲而上，又是一记毁天灭地的猛烈撞击。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炸开，焊口崩裂、钢架弯折，箱体当场四分五裂，金属碎片四散飞溅。头顶的安全帽挤压变形、内衬碎裂，强横的冲击力穿透躯体，她的内脏骨头全碎了。

    不多时，一只手从她面前捡起沾上血污的手机。

    “别......走。”

    血泊里的少女在弥留之际喃喃，一双黑皮鞋逐渐消失在视野。

    ......

    “我现在理解你了。”公司楼下，李晗脸色惨白地蹲在树丛里。

    钟雅歆的精神更加萎靡：“我死之后发生了什么。”

    李晗艰涩地摇了摇头：“我当场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因为脑震荡什么都不记得了。陆警官来病房找我做口供，说我们两个私自闯入危险区域，造成人员伤亡，问我们去干什么的，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他揉了揉脑袋，嘶了一声：“这黑衣人下手真狠。对了，你上回是怎么死的？”

    钟雅歆苦笑：“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你有新的发现吗？”

    钟雅歆说：“黑衣人能追杀到那栋楼，说明黄萍说的应该是真的，这起事故没那么简单。你那里能查到这个翻新项目的审批流程吗？”

    李晗点点头：“我是行政，有权限查公司的审批流。”

    他取出手提电脑打开公司系统，输入项目名称和时间范围，搜出了一串审批记录。

    “关于绿围新邨项目调整总控施工节点计划的请示。”

    ......

    “关于绿围新邨项目总包、监理单位招标采购方案的审批。”

    “绿围新邨项目整体规划及方案报批请示。”

    ......

    “关于绿围新邨项目投标资格审查材料的请示。”

    “关于绿围新邨项目投标的报批请示。”

    点进请示界面，是业务部门的请示内容和领导审批记录，从业务部门负责人开始到相关部门负责人，以及公司领导。

    “这能看出什么？”钟雅歆不懂业务，看着干着急。

    李晗解释说：“如果出了事情，这些审批通过的领导都需要负责的。”

    “工程部周栋彬、成本部张文西、商务部吴兴、财务部蔡瑜、法务刘跃、公司领导许国华、周炎琰、方旭强......”

    “这些人要一个一个排除也太多了。”钟雅歆才抓到一点线索，又陷入了绝望：“我只认识吴兴和方旭强。许国华、周炎琰我打过招呼，但是不熟。”

    李晗合上电脑：“这样看来最有可能的还是方旭强，不论如何，他都是直接责任人。瞒报的事，他是一定脱不了干系。”

    两人回到三十八楼办公室，这时入口大会议室正好散场，几名公司领导相继离开，其中就有刚才提到的许国华、周炎琰，随后走出来的是方旭强，身边还跟着几名同事仍在和他确认工作。

    一群人乌泱泱涌出，被挤到墙边的钟雅歆，起初隐隐有些不耐烦，在人群中无奈地转了身后，突然像是失去行动能力，目光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脸色又青又白。

    像是见到鬼。

    “怎么了？”李晗察觉不对。

    等人群稍稍散去些，钟雅歆用微弱的声音说：“那双黑皮鞋。和我上回死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确定？华荣有规定男士着装必须穿浅色衬衣或者POLO衫，深色裤子，黑皮鞋，不过平时没人查，所以很多人没按规定着装，只要不是短裤凉鞋就行。”

    钟雅歆稍显犹豫，继而又笃定道：“我刚才观察了其他几位领导，穿的是深棕色皮鞋或者黑色运动鞋，只有方旭强今天穿的是黑皮鞋。”

    “你确定没有看错？”

    钟雅歆摇了摇头。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李晗默认了她的推测：“你打算怎么办？”

    得到同伴支持，钟雅歆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报警都来不及，既然找到了凶手，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我想让他也尝尝恐惧的滋味。”

    方旭强办公室内，几名同事围在桌前正讨论工作事项，谈话被敲门声打断。他们回头看去，一个长相陌生的年轻女人镇定地出现在门边，说：“方总有空聊几句吗？”

    钟雅歆显少出现在办公场所，见过她的人也就不多。几名同事转回身看方总，正好谈话告一段落，于是说：“那我们先回去做，下午出来了再来给您汇报。”

    方旭强弹了弹手上的烟，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默许。

    “这不是来公司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和您好好聊聊嘛......"钟雅歆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你来几天了？吴兴给了你什么任务？”

    “来了两个月了。吴总给了我一些资料让我熟悉，还让我收集行业的新闻。”

    方总抿了下嘴：“多了解一下也好，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做的，我让他安排。”

    钟雅歆装作没听见，垂眸向下扫了一眼：“方总这双皮鞋真好看，是在哪里买的，回头我给我爸也买一双。”

    方旭强听惯了阿谀奉承，没将这话当回事：“牌子就是米国那个，不过是奥特莱斯打折款，穿了很久了。你爸平时穿的都是大牌正价的，这个他看不上。”

    “您谦虚了。方总赚了那么多钱还这么节约，我爸应该向您学习。”

    方旭强摊开手呵呵一笑：“没办法钱都在老婆手上。”

    钟雅歆也跟着笑道：“是吗，您太太我还没见过呢，听说是淮东人，淮东那里有钱人多，好多家族产业，方总的资产不会都放在淮东了吧。”

    方旭强脸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打量了她几眼：“那是我第二任太太，没赶上好时候，现在哪还有什么资产能放淮东。”

    “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虽然外界还觉得房地产是支柱行业，但从今年行业的数据来看，和前几年的上升期比，二三线城市的住宅已经出现下滑的趋势，一线城市商场和写字楼的空置率也明显上升。这样下去不妙，就看国家的限售限购政策什么时候能放开了。”

    方旭强对钟雅歆是有了解的，她来华荣实习只是做个样子，没想到她居然会来和他讨论行业发展，他不禁有些意外。

    钟雅歆微微叹了口气，好似有些为难地顿了一下，又说：“前段时间家里公司的工程出了事故，有个工人意外身外，家属明明都谈好了突然想

    多讹点钱要把事情闹大，您说这件事我爸会有责任吗？”

    方旭强眼波一闪：“这是你们龙誉内部的事不好对外说。”

    钟雅歆抢着说：“我是因为相信方总才想问问的，我听说华荣公司也遇到过安全事故，是怎么解决的。”

    “公司都有一套应对策略，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方旭强顿了一下：“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多赔点钱吧。”

    钟雅歆追问：“人命关天的事，真的赔钱就可以吗？”

    “事已至此，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只好多赔点钱安抚亲属。“

    钟雅歆肩上一松，似乎是认同了他的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事在地产行业是不是很普遍，您做总经理这些年应该都见多了。”

    方旭强注视着她，但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安全生产不是小事，只要检查做好，事故率是能控制的。你最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什么？”钟雅歆反问。

    方旭强把手里的烟摁在烟灰缸：“是不是最近压力大了，我看你脸色不好。”

    钟雅歆揶揄道：“压力再大也没在办公室大啊，搞不好命都没了。”

    方旭强拧眉：“什么意思？”

    “方总。我已经全部知道了。”钟雅歆神秘地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是阴冷：“你等着进局子吧。”

    方旭强脸上闪过惊讶，然后神情松懈下来，比先前更加畅快地哈哈大笑几声：“小钟，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知道什么了？”

    钟雅歆表情未变，轻轻抬了一下眉:“往远了说，你曾违法经营牟利、发放高利贷、洗钱，下属过失致人死亡。就近而言，你在项目建设中偷工减料，忽视安全生产操作规范，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事后又刻意隐瞒真相。这么多烂事，桩桩件件，哪一条不足以让你坐牢？”

    方旭强笑容逐渐消失，喉头滚动，表面看似镇定，眼中迸发出一阵诡异的光：“小钟，你是不是病了？这里是我办公室，不是你玩闹的地方，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他作势去拿手机，谁料钟雅歆眼疾手快，飞快将插在充电线上的手机夺下。

    方旭强此时才震怒道：“你干什么！”

    钟雅歆站起身，举起他的手机挑了一下眉：“方旭强，我知道这么多，你是不是很想干掉我？”

    “你疯了？”方旭强身下的转轮椅滑开，他站起来伸手去抢，钟雅歆立刻将手机放入口袋，转而从口袋掏出一柄刀：“是不是很熟悉？哦，我忘了，你还没有这一段记忆。”

    方旭强面对这把凶器明显有些犹豫，他缓和了一下，又像是位和蔼的长辈一样规劝道：”小钟，你年纪还小，没必要卷进这些事情。是谁让你来的？是你爸吗？”

    “和他没关系。”

    “那你也要想想你爸爸妈妈，他们不希望你做这种事情。”

    钟雅歆嗤笑一声：“我做什么了？怎么反倒像我是恶人？方总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厉害。”

    方旭强看她油盐不进，突然扑上来，好在钟雅歆经过十几轮的逃生游戏，如今身手已十分敏捷。她飞快闪过方旭强笨重的身体，只是动作太快，那部手机从口袋滑了出来，被滚倒在地上的方旭强立刻捡了去。

    他突然向办公室后侧退了几步，一边拨电话一边推开墙上的书架，书架居然是一座旋转门。

    钟雅歆急忙跟在他身后跑进去，里面一团漆黑，刚进去就撞上了一个黑影，吓了她一跳。

    “嘘。是我。”李晗打开手机电筒：“还好我知道方旭强办公室有暗门，他刚才进来看见我，立马转身上楼了。他已经给张队打了电话，我去看看情况，你别乱跑了。”

    “不。”钟雅歆阻拦他：“你去应付张队，我还有事情没搞清楚。”

    未等李晗回答，钟雅歆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向上跑去。